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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避风港 他有了一个 ...


  •   病房死寂。

      微凉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

      许曼岚听见声响,空洞的眼珠缓慢转动,茫然看向蹲在身前的少年。她目光涣散,完全辨不清来人。片刻后低下头,嘴唇不停开合,反反复复低声呢喃:“他会来接我的……他说过,他对我最好了……”

      林屿浑身一僵,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这句话只是父亲当年随口敷衍的空话,却支撑母亲在暗无天日的病房熬了大半年——从清醒,硬生生熬到神志错乱。

      他想起母亲刚被送进来那天。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米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对他说:“屿屿,妈妈过几天就回家,你帮妈妈把阳台上的花浇好。”他信了。他每天都浇,浇了整整四个月,花死了他都没停。直到有一天他来看她,她坐在墙角,一遍一遍数自己的手指,数完又从头开始。她再也没有提起阳台上的花。

      他慢慢后退,轻手轻脚退出病房。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惨白的灯,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林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放在台面上,没等护士反应过来,转身推开了大门。

      走出疗养院,夜幕裹住整座城市。晚风刮在身上刺骨寒凉。满城万家灯火,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赶着赴约,每个人都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指尖点亮手机。他盯着通讯录看了很久,最后拨通了白天存下的方汐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清亮温柔的声音冲淡几分寒意:“林屿?怎么了?”
      “你在家吗?”他嗓子带着浓重沙哑。
      “我和以夏都在合买的房子里。想来随时过来。”方汐没有追问缘由,直接报出小区地址,“城东悦景小区。到门口给我打电话,我让以夏下楼接你。”
      “麻烦你们了。”
      “不用客气,快来。”

      电话挂断,林屿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其实不太习惯麻烦别人。从小到大,父亲教他的第一课就是“林家的人不求人”。可此刻他站在深秋的街头,浑身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去一个有人的地方。

      林屿按着导航骑车赶往小区。夜风灌进衣领,他骑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路过一家亮着灯的花店时,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橱窗里摆着一束百合。母亲以前每周都会买一束百合,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后来那个花瓶被苏婉凝换成了水晶摆件。他收回视线,用力蹬了两下踏板。

      到小区门口时,安以夏已经站在路灯下等着了。她踮脚四处张望,看见他立刻小跑上前,语气带着一点埋怨:“你总算来了,我等你好久……”话说一半,她瞥见他泛红的眼尾,声音瞬间放软,“你哭过?”

      “和家里吵了一架。”林屿简单带过。

      安以夏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侧身带路,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我每次哭完就去吃顿好的。胃填满了,心就不空了。这是宇宙真理。”

      林屿愣了一下:“……宇宙真理?”
      “我封的。”她眨眨眼,理直气壮。

      两人顺路拐进街边便利店。安以夏拎了两包方便面,盯着货架上的薯片沉思三秒,最后拿了一包黄瓜味的,自言自语:“今天走清新路线,不做垃圾食品的奴隶了——明天再做。”
      “我和方汐今晚都没吃饭。我俩今天都和家里闹了矛盾。海棠出去集训不在,屋里冷清得很。”安以夏边走边说,声音轻轻的。

      林屿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今晚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公寓玄关摆着三双风格迥异的鞋子,收拾得干净温馨。一双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一双运动鞋,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还有一双拖鞋,毛绒绒的,上面印着猫爪图案。

      “这套房子是方汐小姨出国前留下的空屋。”安以夏换鞋浅笑,“我们三个人凑了压岁钱,把这儿租了下来,自己动手刷墙布置的。我们爸妈都忙着生意,平时这里就是我们的专属避风港。”

      推门进屋,暖意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但处处透着用心:沙发上的抱枕颜色不统一,显然是三个人各自挑的;墙上钉着一排照片,是三个女孩在不同季节的合影;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习题册,旁边压着一支笔。方汐刚挂断和海棠的通话,看见他眉眼弯起:“刚跟海棠通完电话,她明天回校。我去煮面。林屿吃不吃辣?”
      “微辣就好。”

      等候煮面的间隙,林屿安静打量这间四室两厅的公寓。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安以夏在客厅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窗外万家灯火,这里只是其中一盏,却比林家的别墅更像个家。

      一碗热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林屿低头吃了一口,没有说话。他又吃了一口。面汤的热气蒸上来,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林屿主动收拾碗筷,被方汐一把拦住:“丢给以夏洗。她只会吃不会干活。”
      安以夏委屈瘪嘴,端起碗筷走进厨房。
      没过几分钟,厨房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糟了!明天突击统考!”

      客厅瞬间死寂。方汐脸上笑意尽数消散,僵在原地。

      安以夏举着湿漉漉的手冲出厨房,表情像被雷劈过的仓鼠:“我昨晚梦见自己被试卷追着跑了一整夜,醒来还以为只是噩梦——原来是预言梦!我的大脑是不是偷偷开了天眼?”

      方汐无语看着她:“你少说两句疯话,多刷两道题比什么都强。”
      安以夏小声嘟囔:“可是天眼也是天赋啊……”
      林屿神色平静:“全部课程我已经学完了,没有压力。你们跟不上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梳理知识点刷题。等海棠回来,四人一起复盘错题。”

      两个女生眼前一亮,翻出厚厚一摞试卷与错题本。
      林屿垂眸扫过卷面,盯住一道刻意修改过的大题,眉头骤然皱起:“这道原题答案是正确的,为什么要改掉?”

      方汐长长叹气,眼底漫开无力:“分数太高会被沈辰死死盯上。”
      安以夏攥着筷子,声音更低了些:“从前二班年级前七十能占四十多人,如今只剩二十五人。剩下的全被沈辰逼得主动转班。”
      “不能重新考回前列吗?”林屿不解。
      “根本做不到。”方汐眼底覆上一层阴霾,“沈辰家里有点权力,他不想留的人,过几天就会以不同的方式退学,家里也会遭遇不测。”
      “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方汐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有,我也只是听说,他在外面开了个补习班,全科好像是四五千块,保一次换班考。”

      安以夏声音更低:“上一个不肯交钱又快超过他的男生,母亲意外去世,父亲欠了债,不到五个月他就付不起学费,退学了。”
      方汐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感慨:“外人都羡慕二班是精英重点班。只有我们清楚,这个班内里早就烂透了,根基全毁。”

      林屿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道被改掉的题,笔尖在原答案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没有用力,只是画了一个圈。

      整理完试卷,三人简单收拾客厅,各自回房歇息。
      临睡前,方汐敲门递来手机,屏幕上是十几通未接来电。
      “你手机静音了吧?你爸打了十几通。”方汐语气平静,却藏着提醒,“明天最好想好怎么应付。”

      林屿接过手机,指尖顿了顿,直接锁屏,置之不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夜浅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屿醒来。手机屏幕躺着七八通林崇远的未接来电。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简单洗漱下楼,方汐、安以夏已经备好早餐。刚吃两口,方汐瞥到闹钟瞬间慌神:“快走要迟到了!安以夏动作太慢!”

      安以夏委屈看向林屿告状:“她又掐吧我!”
      林屿没听懂,但看两人神色也猜了个大概,跟着快步出门。

      三人匆忙出门赶往学校。路上方汐说,海棠今天集训结束,直接去教室和他们汇合。

      踏入喧闹的教室,距离统考入场还有半小时,班里依旧散漫松懈。靠窗位置坐着一个小麦肤色的女生,安静翻看英语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抬头,先伸手精准地从桌角摸到水杯,抿了一口,又放回原位,全程目光没离开书页。

      “这就是海棠。”方汐上前介绍,“我们小队最后一人。她英语也很好,昨天刚结束集训。”
      于海棠这才抬眸,浅浅一笑:“你好,林屿。昨天她们和我提起过你。”
      林屿点了点头。于海棠没有多寒暄,又低头翻了一页书。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拨,像是怕惊动什么。

      校园广播响起考场入场通知。江淮起身,看向林屿,语气冷淡:“走,五考场。”

      二人拿起文具袋并肩动身。

      林屿走在走廊里,余光扫过身侧的江淮。对方神色依旧冷淡,步伐却放得很慢,像是在等他跟上。
      昨晚在食堂,沈辰的名字刚落下时,江淮扒饭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底沉得吓人。那一刻林屿就察觉,江淮对沈辰的反应并不普通。

      而此刻,江淮几次侧目看他,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把视线移开。
      林屿没有追问。

      有些沉默,比开口更像试探。
      试卷下发,考试正式开始。二人基础扎实,做题速度远超其他学生,早早写完答卷静坐等候收卷。
      林屿心神纷乱,脑子里反复琢磨彻夜不归后必然爆发的争吵。江淮的目光数次悄悄落向他。

      交卷铃响,林屿起身时,一张纸条从桌肚滑落。他低头捡起,是江淮的字迹,只有四个字:专心考试。
      林屿攥着纸条,抬头看向前方。江淮已经走出座位,没有回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笔迹很用力,力透纸背。林屿把纸条折好,夹进文具袋里。
      第一场考试结束,明媚阳光铺满校园。方汐三人围在一起对着压轴数学题发愁。刚结束英语集训的于海棠还没缓过劲来,不管看见什么题就想翻译。另外两人打趣她学魔怔了,鲜活热闹冲淡考场压抑。

      林屿静静望着说笑的三人。满是算计与阴暗的二班,只有她们三个,是淤泥里干净纯粹的光。
      三个女生结伴去洗手间后,空旷长廊只剩林屿、江淮并肩而立。气氛微妙安静。
      良久,素来寡言冷淡的江淮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轻,带着一丝试探:“你家里……过得很差?”
      林屿微微一怔,片刻后轻轻点头:“很差。”

      江淮眸色微动,没有追问隐私。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他不会再说第二句话了。

      “我昨晚也没回家。”江淮忽然开口。
      林屿转头看他。
      “小叔家来了客人,不想见。”江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在便利店坐到天亮。”

      林屿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和他一样,也没有一个想回去的地方。

      短暂沉默后,二人一同折返考场。
      一上午考试全部落幕。五人结伴前往食堂落座。餐桌两边反差鲜明:三个女生叽叽喳喳分享集训趣事,鲜活热闹;林屿与江淮并排静坐,全程沉默,互不搭话。

      犹豫许久,方汐主动开口发问:“林屿,昨天你为什么和家里吵架?”

      提起家庭,林屿眼底掠过浅淡酸涩,声音轻得像风:“他逼我称呼陌生女人母亲。我不肯。”
      安以夏心头一软,小声追问:“那你的妈妈……”
      “我妈妈,被我爸爸送进精神病院了。”

      一句话落下,餐桌瞬间死寂。

      安以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安慰的话,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你爸挺不是东西的。”
      方汐和于海棠同时瞪向她。
      安以夏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只是陈述事实嘛。语文老师说了,写作文要实事求是,不能粉饰太平。”
      于海棠扶额:“你少说两句,就是最好的安慰。”
      安以夏乖乖闭嘴,却默默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了林屿碗里,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多吃肉,治百病。

      林屿看着碗里的排骨。安以夏自己碗里只剩青菜和米饭,她把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了他,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他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脱骨了。他忽然想起母亲以前也爱炖排骨,总说“屿屿在长身体,要多吃肉”。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方汐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的江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口。她只是给两人各添了一杯水。

      方汐鼻尖发酸,认真看向二人,语气真诚温暖:“我们三个一直互相依靠取暖。往后你们受委屈、无处可去、不想回家,随时来找我们。我们的房子,永远给你们留着位置。”
      林屿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江淮也没接话,但夹菜的手顿了顿。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每个人碗里。安以夏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她昨晚那个“预言梦”,方汐一边嫌弃她一边给她夹菜,于海棠偶尔插一句冷冰冰的吐槽。林屿听着她们的声音,又扒了一口饭。
      有些裂缝,从这一刻开始,悄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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