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75、压价 公社食

　　公社食品站刘采购来拉蛋，结账的时候比上个月少给八分钱一斤。
　　苏小麦拿着条子看了两遍，没急着签字：“刘哥，价咋落了？”
　　刘采购把帽子摘下来扇风，脑门上全是汗：“小麦，不是我要压你价，县里供销社收蛋价降了，我这儿也跟着降，你不信上公社问去。”
　　“降了多少？”
　　“统共降了一毛二，我这儿只敢动你八分，再多了你不干，我也交不了差。”
　　苏小麦把条子折好揣兜里：“刘哥，这价我先不应，容我想一天。”
　　“行，你想，不过别想太久，蛋搁手里一天，天凉还好说，这天热就多坏一批。”刘采购把帽子扣回头上，跨上车子走了。
　　苏小麦站在棚子门口，把条子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上个月还是九毛二，这个月成了八毛四。一千多只鸡，一个月出两千来斤蛋，少八分就是少进十六块。
　　搁以前不算啥，可现在鸡棚扩了，添了人，工钱料钱都涨了，十六块不是小数。
　　她骑车子去公社供销社门口转了一圈。收蛋的窗口前排着三辆手推车，蛋筐码得高高的，车帮上刷着字——红旗大队养鸡场、胜利大队养鸡场。
　　过秤的拿个大铁簸箕往秤上一倒，哗啦哗啦响。
　　苏小麦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人家一车蛋顶她小半个月的出货量。
　　她又去食品站后门找看门的老赵。
　　老赵天天守在后门，谁进谁出、拉多少货，看得清清楚楚。
　　苏小麦递了根烟，老赵叼上，压低了声说：“县里新开了两家大队集体养鸡场，鸡苗一进就是几千只，供销社收不过来，就往下降价。人家有大队兜底，降得起，个体户扛不住的，已经有两家停了棚。”
　　“哪两家？”
　　“东边李庄那家，还有公社后街老孙家，老孙上个月把鸡全卖了，改养猪了。”
　　苏小麦听完没吭声。
　　回来路上她盘算了一路：跟那两家集体养鸡场在县里挤，挤不过。
　　人家量大、有靠山，压价压得起。个体户本小利薄，耗不起。
　　她得另找门路。
　　第二天一早，她把鸡棚的事交代给小芹和秀云。
　　小芹听说价落了，脸白了：“降八分？那咱这月白干多少？”
　　“十六块，不过我没应刘采购，今天我去市里跑一趟，看看那边收不收。”
　　“市里？你一个人去？”
　　“我自己一个人去，摸门路的事，人多没用。”
　　秀云在旁边插了一句：“小麦姐，你骑车子去？来回得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就两个钟头，你在棚里盯紧，排工表念完了再干活。”
　　秀云点头。
　　苏小麦骑车子去了市里。骑了快两个钟头，找到市食品公司。
　　门脸不大，门口排着几辆拉蛋的车，有拖拉机也有三轮。
　　苏小麦把车子支在墙根，蹲在门口看了一上午——看人家收蛋的车进进出出，看验蛋的拿灯照，看开票的盖章。
　　晌午人家下班，她凑到门卫老头跟前递了根烟，唠了半天。
　　老头话多，把底全抖了：食品公司收蛋，找业务股孙股长，价按市里统购价走，比县里高六分，但要自己送货上门，验蛋过秤，不合格退。
　　老头还补了一句：“孙股长那人认货不认人，你蛋好他就收，蛋不好递烟也没用。”
　　苏小麦把这话记在心里，骑车子往回走。
　　到家天擦黑了，周铁柱刚从棚子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跑市里去了？”周铁柱看她脸色就知道没白跑。
　　“嗯，市食品公司收蛋，价比县里高六分，找业务股孙股长，验蛋过秤，合格就收，就是得自己送。”
　　“高六分……刨了油钱呢？”
　　“算过了，多挣，比让刘采购压八分强。”
　　周铁柱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那两家养鸡场蛋卖哪儿？”
　　“供销社，人家量大，供销社收不过来就压价，压得个体户扛不住。”
　　“那咱不跟他们挤，咱跑市里。”
　　“跑市里得有车，借牛车送不了几筐，来回一天，蛋都颠碎了。”
　　周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买个二手的拖拉机，我问过农机站，修修能用，一百来块。”
　　“一百来块……家里拿得出，就是买了车，手头紧点。”
　　“紧点就紧点，不买，往后人家压价咱只能受着，买了，咱自己送，价高就送远的，价低就近卖，两头不堵死。”
　　苏小麦看着他：“你啥时候去问的农机站？”
　　“上回去买电刨的时候，顺嘴问的。”
　　“那你咋不早说？”
　　“那时候又没想着买。”
　　苏小麦拿胳膊肘撞他一下：“行啊闷葫芦，心里有数。”
　　第二天两口子一块去农机站看车。
　　一台旧拖拉机，原主是公社砖窑的，用了四五年，换新车淘汰下来的。
　　红漆掉了大半，车斗有几处锈斑，车灯坏了一个，轮胎磨损得厉害但还能跑。
　　周铁柱把发动机盖子掀开，听了听声，又拿手转了转皮带轮，点头：“发动机中，别的毛病自己修。”
　　原主要价两百，苏小麦砍到一百八。
　　钱从鸡棚账上支的，苏小麦记了一笔，备注里写：买拖拉机一台，一百八十块，送蛋用，公账支出。
　　车开回来那天，周铁柱在院子里修了一下午。
　　车斗锈斑拿铁皮补了，铆钉打了两排，车把缠了胶布防滑，坏的车灯换了个新的，前轮两条胎磨得厉害，也给换了。
　　苏小麦拿抹布把车斗里里外外擦了两遍，拿石灰水刷了一遍，晾干了，搁上两床旧褥子垫筐。
　　秀云过来看了眼车斗，回去拿账本记了一笔：拖拉机修理，补铁皮两块，铆钉一盒，车灯一个，轮胎两条，共花四十三块。
　　“这车往后就是咱家的腿。”苏小麦拍了拍车斗。
　　枣儿爬上车斗不肯下来，拿小木勺敲车帮：“开！开！”
　　周铁柱把她抱下来，枣儿蹬腿不干，苏小麦塞给她一块饼，枣儿坐门槛上啃饼去了。
　　第一趟去市里，没拉整车的蛋，就装了四筐样品。
　　天不亮周铁柱把车摇着了，苏小麦抱着蛋筐坐车斗里，秀云跟车记账。
　　枣儿追出来要上车，被刘桂英一把薅住。
　　苏小麦冲她摆手：“娘，晌午不用等我们。”
　　到了市食品公司，门卫拦了一道，让走侧门。
　　苏小麦把介绍信和蛋样递过去，人家让等着。
　　等了快一个钟头，才有个姓孙的股长出来。
　　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手里拿个本子，出来先看蛋，后看人，不紧不慢的。
　　他看了蛋样，问了几句：哪儿来的，多少只鸡，喂的啥料，蛋怎么存的。
　　苏小麦一条条答了，把县里压价的事也说了，又把自家蛋的成色夸了一通。
　　孙股长拿灯照了照蛋，又拿秤称了几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蛋不赖，个头匀，壳硬。”孙股长把本子合上，“先送五百斤试试，价按市里统购价走，比你们县里高六分，送来了再验，不合格退回去，往后蛋好，按时送，量再加。”
　　苏小麦把条子拿到手，出了门才松口气。
　　秀云在旁边把数记了，苏小麦又看了一遍。
　　回来路上周铁柱开着拖拉机，从后视镜里瞅她：“成了？”
　　“成了，先送五百斤试试，人家说了，蛋好就可以按时送，往后价照这个走。”
　　第二趟拉了五百斤。
　　天没亮就出发，秀云跟车记账，到了市里，孙股长亲自验的蛋。
　　过秤的时候秀云盯着秤杆，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
　　孙股长验完了，点头：“行，过秤，开票。”
　　秀云把五百斤蛋一筐一筐过秤，验了数，点了钱，当着人家面点了两遍。
　　第一遍数数，第二遍验真假。
　　有一张五块的摸着不对劲，她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拿手搓了搓，递给孙股长：“孙股长，这张您给换一张，纸薄了点。”
　　孙股长接过去看了看，二话没说换了张新的。
　　回来路上秀云把账对得清清楚楚，苏小麦又看了一遍，一分不差。
　　跑到第三趟，孙股长点了头，说往后每礼拜送两趟，量加到八百斤。
　　苏小麦跟了两趟，摸清了门道，第三趟起就不跟了，让周铁柱和秀云去。
　　她留在棚里盯排工、跑公社。
　　秀云跟了三趟，路上跟周铁柱把账对得清清楚楚，没出过岔子。
　　这天早上排工，桂芬举手：“东边鸡多，我一个人捡不完。”
　　秀云拿笔在表上记：“刘嫂捡完西边去东边搭手。”
　　桂芬又补一句：“今儿个送蛋跟车谁去？”
　　秀云说：“我去，我走了棚里分拣你多盯一眼。”
　　桂芬点头：“行。”
　　排工念完了，没人再吭声。
　　各干各的去了。
　　小芹在旁边看着，等人都走了，跟苏小麦说：“嫂子，秀云这排工越来越顺了。”
　　“顺就好，往后她跟车多了，棚里的事你多担待。”
　　“我担待得过来。”小芹犹豫了一下，“嫂子，那个外地司机，他叫大刘，大名刘建国，上回拉蛋的时候跟我说，他们车队下个月往市里跑得多，要是咱送蛋缺人手，他能帮着捎一段。”
　　苏小麦看了她一眼：“他自个儿说的？”
　　“嗯，他说咱那拖拉机跑市里一趟费油，他车队顺路，能捎就捎一段，省点油钱。”
　　“就说了这个？”
　　小芹脸红了，拿脚踢地上的碎石子：“还……还问了问我家里几口人。”
　　苏小麦忍住没笑：“行，下回他再来拉蛋，你让他找我，我跟他唠唠。”
　　小芹哎了一声，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