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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大单子 晌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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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孙站长骑着自行车,车后头搭着个布袋子。
周铁柱正在棚子里刨料,听见车铃响,抬起头。
孙站长把车支在门口,进了棚子,四下看了看。
孙站长是公社农机站的,跟周铁柱认识好几年了。
头一回是农机站修仓库门窗,找周铁柱干的。
那回干得利索,孙站长就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粮站换办公桌、学校修课桌,孙站长都顺手给他递个话。
他管农机站,平时跟各大队打交道多,谁家要打家具、修门窗,他听见了就介绍给周铁柱。
时间长了,周铁柱棚子里的活,有一半都是孙站长介绍的。
“铁柱,给你找了个活。”
“啥活?”
“公社那边,有个干部家嫁闺女,要打一整套嫁妆,柜子、箱子、梳妆台,还有一张床,量不小,问你能不能接。”
周铁柱停下手里的刨子。
“啥时候要?”
“下个月初,还有一个多月。”
他想了想。
一整套嫁妆,柜子、箱子、梳妆台、床,加上零零碎碎的凳子、脸盆架,活确实不小。
他跟栓子和赵小军三个人干,差不多得一个月。
“接。”
孙站长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尺寸和样式,你看看,料是主家自己出,工钱按件算,具体多少,要你去跟主家谈。”
周铁柱接过单子,看了看。
他不认得几个字,但尺寸画得清楚,样式也画了草图。
他把单子折好,揣进兜里。
“行,我去看看料。”
“主家姓吴,在公社粮站上班,你哪天有空去一趟,看看料,谈谈工钱。”
周铁柱点了点头。
孙站长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骑着车走了。
晚上回来,他把这事跟苏小麦说了。
她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完了,抬起头。
“一整套嫁妆?”
“嗯,柜子、箱子、梳妆台、床。”
“那得干多久?”
“一个多月。”
她算了算。
一个多月,加上栓子和赵小军,工钱按件算,这一单下来,应该比平时零碎活强多了。
“那你明天去看看料。”
“嗯。”
第二天,周铁柱去了趟公社,找到吴家。
吴家住在公社后头一排瓦房里,院墙刷得白白的,门口种着两棵月季。
吴家男人在粮站上班,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媳妇在家操持,闺女快要出嫁了,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见人也不怎么说话,就笑。
吴家男人领着他看了料。
料堆在后院,松木板摞在左边,榆木板摞在右边。
周铁柱蹲下来,翻了几块板子,拿手指量了量厚度,又对着光看了看纹路。
松木做柜子面,榆木做腿,够用了。
“工钱咋算?”吴家男人问。
“按件。柜子二十,箱子十五,梳妆台十五,床三十,凳子脸盆架另算。”
吴家男人想了想,点了头。
“行,料你随便挑,不够了跟我说。”
“好。”
吴家男人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给他。
“这是定金。干完了再结剩下的。”
周铁柱接过来,数了数,揣好。
第三天,他带着栓子和赵小军开了工。
棚子里堆满了料,松木板码在左边,榆木板码在右边。
周铁柱把图纸摊在台子上,拿铅笔在料上画线。
画完了,栓子按线锯,赵小军刨面,他打榫。
三个人各干各的,手底下都利索。
头一件做的是柜子。四尺宽,两尺深,双开门。
周铁柱画好线,栓子把料锯出来,赵小军刨平。
周铁柱蹲在台子前,拿凿子凿榫眼,一凿一凿,力道匀。
凿完了,把榫头敲进去,严丝合缝。
柜子起了身,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拿手摸了摸柜门,又蹲下去调了调门轴。
开合试了两遍,顺了,才接着做下一件。
苏小麦抽空去看了两回。
头一回是刚开工那几天,棚子里堆着料,台子上摊着图纸,周铁柱蹲在地上画线,栓子在锯料,赵小军在刨面偶尔给栓子搭把手。
她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去了。
第二回是快收尾的时候。柜子已经立起来了,箱子的盖也合上了,梳妆台的镜子还没装,床架子靠在墙边,四条腿都打磨过了。
周铁柱站在台子前,手里拿着块砂纸,一下一下打磨梳妆台的边角。
他磨得很慢,来来回回,磨到指头摸上去光溜溜的,才换下一处。
赵小军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柜子面,擦完了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去擦两下。
栓子把做好的凳子一张一张码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周铁柱抬头正好看见她,停下手里的砂纸。
“来了?”
“来看看,快完了吧?”
“还有几天,镜子装上,床板铺上,就成了。”
她点了点头,没进去,转身走了。
收尾这一日,主家来验货。
吴家男人是晌午来的,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头跟着他闺女。
闺女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褂子,站在棚子门口,没好意思往里进。
吴家男人进了棚子,一件一件看过去。
柜子开了门,抽屉拉了拉,箱子盖合了又开,梳妆台的镜子照了照,床架子用手晃了晃。
“行,做得细。”
周铁柱站在旁边,手垂着,没说话。
吴家男人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工钱,你点点。”
周铁柱接过来,没点,揣进兜里。
吴家男人又说:“下个月初六办事,到时候来喝杯喜酒。”
“好。”
吴家男人领着闺女走了。那闺女走出棚子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的嫁妆,脸上带着笑。
苏小麦正好从鸡棚那边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闺女走远了,她还站着看了一会儿。
“人家闺女挺高兴。”苏小麦说。
周铁柱把信封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抽出来数了数,比预想的多。
“咋多了?”
“吴家说,做得好,多给了点。”
她把钱收好,揣进兜里。
棚子里那套嫁妆还摆着,柜子、箱子、梳妆台、床,擦得锃亮,屋里一股木头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啥时候给人送过去?”
“后天,吴家来车拉。”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嫁妆。
“你这手艺,搁从前,得给人当上门女婿。”
他没接话,低头收拾工具。
她笑了一下,走了。
又过了两日,吴家赶了辆牛车来拉嫁妆。
车是晌午来的,车板上铺了层稻草,稻草上又搭了块旧布。
周铁柱、栓子、赵小军三个人搭手,把柜子、箱子、梳妆台、床一件一件搬上车。
柜子沉,两个人抬,周铁柱在前头,栓子在后头,一步一步挪到车跟前,又一点一点往上抬。
抬上车,拿草绳捆好,又拿旧布垫在棱角上,怕磕了漆。
梳妆台有镜子,赵小军一个人抱上去的,抱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走得慢,生怕磕了角。
床架子拆开搬,四条腿单独搁在车斗边上,拿绳子绑住。
吴家男人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点头。
“行了,稳当。”
装完了,牛车也走了。
周铁柱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棚子。
棚子里空了,台子上只剩几块边角料和一层木屑。
他拿起扫帚,把地扫了一遍,又把工具收进箱子里,一样一样摆好。
扫完后,他在台子前站了一会儿,手搁在台面上,没动。
晚上回来,苏小麦问他:“棚子里空了?”
“空了。”
“下一批活呢?”
“孙站长说,过阵子还有,让我先歇两天。”
她点了点头,把饭菜端上桌。
枣儿坐在竹筐里,手里攥着个木块,在筐沿上敲,敲得咚咚响。
周铁柱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块,没说话。
苏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给她磨的?”
“嗯,边角料,扔了可惜。”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松木,打磨得光溜溜的,边上磨圆了,不扎手。
苏小麦接过来看了看,搁在桌上。
枣儿敲了一会儿,把木块塞给苏小麦,苏小麦接过来递给她,她又塞回来。
来回两三次,她咯咯地笑了。
夜里,枣儿睡了。
苏小麦收拾完灶房,坐在门口纳鞋底。
周铁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你说,枣儿以后学啥?”
他想了想。
“看她自己。”
“要是学木工呢?”
“行。”
“要是学养鸡呢?”
“也行。”
她低头纳了两针。
“那要是啥都不想学,就想在家待着呢?”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待着,养得起。”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屋里安安静静的,枣儿在里屋睡得沉,偶尔哼一声,又没动静了。
鸡棚那边,小芹和刘嫂收了工,灯也灭了。
她纳了两针,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
叶子长全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