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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把活推了 苏小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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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麦又搭了赵大柱的拖拉机去邻县。
这一回她没带包袱,只揣了钱和几张饼。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赵大柱看她脸色沉,也没搭话,只顾开着拖拉机。
到了那个公社,她跳下车斗,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往周铁柱他们干活的大院走。
二嘎在院子里锯木头,看见她来了,手里的锯子停了。
“嫂子,你咋又来了?”
“铁柱呢?”
“屋里歇着呢。”
她没再问,进了屋。周铁柱坐在床上,右手重新缠了纱布,比上次厚了一圈。
他看见她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我不是让人回去跟你说了,别过来。”
“我不来,你的手是不是打算不要了?”
他没接话,把右手往膝盖里缩了缩。
她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拽出来,拆开纱布看了一眼。
伤口边上红肿得厉害,新缝的线比上次密,有一处还渗着血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默默把纱布重新给他缠上。
“疼不疼?”
“不疼。”
“你再说一遍不疼试试。”
他把嘴闭上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周铁柱叫了她一声。
“你干啥去?”
“你给我老实待着。”
她出了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了二嘎一句:“公社的管事在哪屋?”
二嘎愣了一下,指了指正屋。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她走进去,站在桌前。
“你好同志,我是周铁柱家的,他是你们请来打家具的木匠。”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怎么了?”
“他手伤了,前几天缝了针,还没好利索,又干活抻开了,伤口裂了,大夫说再抻一回,以后手指头就伸不直了。”
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皱了皱眉。
“伤得这么重?”
“不重,但架不住他闲不住,手不能动,他就站边上指挥,看见徒弟忙不过来就上手递料,一递料,锯子又滑了,你们这活要干多久?”
“还得十来天。”
“他干不了了。”
男人愣了一下。
“啥意思?”
“我把他剩下的活退了,他这份工钱不要了,你们另外找人干。”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活都干了一半了,剩下那点收尾,换人不好接。”
“不好接也得接,他手要是废了,你们担得起吗?”苏小麦一脸正色地看着他。
男人被她这话堵了一下,想了想,叹了口气。
“行吧,我跟上头说一声,剩下的活让那俩徒弟接着干,能干多少干多少,工钱按干完的算。”
“谢谢。”
她转身出了正屋,走回周铁柱那间屋。
他坐在床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我跟公社的人说好了,剩下几天的活你不用管了,明天一早,跟我回家。”
他抬头看着她。
“活还没干完。”
“活干完了,你手废了,你选哪个?”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她把包袱搁在床头,坐在他旁边。
“听见了没?”那语气,像是他只要敢说个“不”字,她就能把他从床上踹下去。
“听见了。”
“明天一早走。”还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嗯。”
下午的时候,她跟二嘎交代了几句,让他和栓子把剩下的活盯完,工钱按天算,别吃亏。
二嘎点头应下了。
晚上她在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收拾了东西,扶着周铁柱上了赵大柱的拖拉机。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靠着车斗坐着,那只受伤的手揣在怀里。
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包袱。
车斗颠,她怕他手碰着,一路上拿自己的胳膊挡在他和车帮之间。
他看了她一眼,把头往车斗上靠了靠,闭着眼。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桂英拄着棍子站在院门口,看见儿子从车斗里下来,那只手缠着纱布,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手咋样?”
“没事。”
“进屋吧。”
周铁柱跟着她进了屋。
苏小麦在后头收拾东西,把包袱搁下,去灶房热了饭。
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吃饭,谁也没多说话。
周铁柱吃得慢,左手使不惯筷子,夹了两回菜都没夹起来。
刘桂英看见了,把菜拨到他碗里。
“手不方便就别夹了。”
“嗯。”
吃完饭,苏小麦去灶房洗碗,周铁柱坐在灶房门口。
过了一会儿,刘桂英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你媳妇去邻县找公社的人了?”
“嗯。”
“把你活退了?”
“嗯。”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娶了个能干的。”
周铁柱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第二天早上,苏小麦起来的时候,灶上水已经热了。
她推门出去,看见周铁柱蹲在院子里,那只受伤的手揣在怀里,右手拿着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院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拦他。那点活不碍事,扫个院子总比给人递锯子强。
她转身进了灶房,舀水洗脸,开始做早饭。
周铁柱养伤的日子,苏小麦把家里的活分得清清楚楚。
鸡棚那边有小芹和孙婶子,她不用操心。
家具厂那边的料、账、工钱,她一个人给揽了下来。
二嘎和栓子从邻县干完活回来之后,她把他们的工钱结了,又安排他们在厂里接着干零活。
料堆得整齐,账记得清楚,两个人干得也踏实。
周铁柱闲得难受。
头两天他还坐得住,蹲在灶房门口捏着块木头,不敢削,就干捏着。
捏一会儿翻个面,再捏一会儿。
第三天,他开始在院子里转悠,一会儿走到鸡棚那边看看,一会儿走到料堆前摸摸,一会儿又蹲在二嘎旁边看他干活。
他嘴笨,不会指手画脚,就那么蹲着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坐着。
第四天,他实在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苏小麦从县社回来,推开院门,听见东屋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一看,周铁柱站在木工房里,那只伤手垂着,左手拿着一把凿子,正对着台子上的一块木料比划。
台子底下摆着几件半成品的家具,看样子是二嘎他们干的活,还差几道工序没收尾。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他比划了半天,左手把凿子搁下,又换了一把刨子,试了试。
手不灵便,刨子推得歪歪扭扭的。他把刨子搁下,站在那儿,看着台子上的木料,站了好一会儿。
“手痒了?”带着点怒气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听到声音的他僵了身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台子上那几件半成品。
“这活不急,等手好了再弄。”
“知道。”
“知道了你还上手?”声音又提高了。
他没接话,把刨子搁回工具箱里,退了两步,坐在木工房门口的一条板凳上,看着台子上的木料。
苏小麦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件家具就差收尾了,刨光、打磨、上榫,都是细活。
搁在平时,他半天就干完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木工房,去灶房做饭了。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前两天快了些。
左手夹菜还是不太利索,但至少没再把菜掉在桌上。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坐在灶房门口。
她收拾完碗筷,也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鸡棚里的鸡咕咕叫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活快完了。”
她偏过头看他。
“啥活?”
“厂子里那几件,二嘎收的尾,但打磨不细,榫头也没打严。”
她想了想。
“你看见了?”
“嗯。”
“那你想咋样?”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手好了,重新给他调一遍。”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行,那你先把手养好。”
他没再说什么,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块木头。
她站起来,进了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搁在他脚边。
“泡手。”
他看了看那盆热水,把纱布拆了,那只伤手慢慢放进水里。
水有点烫,他缩了一下,又放回去。
她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只手泡在水里,伤口泡得发白,周围的皮还没长好。
“疼不疼?”
“不疼。”
“你这人,啥时候能改改这嘴硬的毛病。”
他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