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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布鞋 开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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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鸡棚扩建了,鸡崽也抓了,苏小麦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三十只新鸡崽跟原来的鸡挤在一处,天天唧唧叫,食量也大。
她早上撒小米,中午剁菜叶拌麸皮,晚上把鸡赶进棚里关好门,一刻也不得闲。
鸡棚的东边扩出去一大截,是周铁柱开春后抽空搭的,用的是新买来的竹竿,比原来那些粗实多了。
她蹲在鸡棚前看那群鸡抢食,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气暖和了,周铁柱的活也多了起来。
打家具的人家排着队找他,他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去外村,天黑透了才回来。
她一个人在家忙里忙外,喂鸡、卖蛋、收拾院子,倒也不觉得空。
只是每天不管多晚,她都把灶上的饭热着,等他回来。
那天他回来得特别晚。
天早黑透了,月亮爬上枣树梢,院子里冷清清的。
她把鸡赶进棚里,洗了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纳鞋底。
针线篓搁在膝盖上,她一针一针地缝,听着院门口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脚步声。
她把鞋底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
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接着纳。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土路上,由远及近。
她放下针线,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肩上挎着那个旧木匠箱子,另一只胳膊上还挎着个布包,灰蓝的布,扎着口。
他走进院子,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又将那个布包递给她。
“给。”
她接过来。布包不大,掂着有点沉。
她解开扎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掏出来一双布鞋。
鞋是新的,千层底,黑布面,鞋口沿着一圈细细的白边,针脚又密又匀。
她翻过来看鞋底,一针一针扎的,扎得结结实实,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起头看他。
“哪来的?”
“买的。”
“哪买的?”
他没马上答,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刘庄。那边有个老太太,做鞋做得好。”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抬头看他。
刘庄,他前阵子接了个活,在那边干了十来天。
她以为他是去干活,原来还顺带买了双鞋。
“你咋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
耳朵根有点红,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鞋底长短,跟她脚上那双旧鞋比了比,差不多。
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没写尺码,但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费了工夫的。
她攥着那双鞋,站在灶房门口,半天没动。
“你咋知道那老太太做鞋的?”
“王家嫂子说的。”
“王家嫂子咋知道你要买鞋?”
他又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再追问。
她把鞋搁在灶台上,转身进了灶房,把热着的饭端出来。
他蹲到灶膛前,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灶房里暖烘烘的。
她把饭菜摆上桌,他洗了手过来坐下,两人面对面吃。
她吃饭的时候,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灶台上那双鞋。
鞋搁在那儿,鞋口朝外,黑布面,白鞋边,油灯底下看着亮堂堂的。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咋不早买?我脚上这双早该换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过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你穿多大的。”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吃饭,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太清表情。
“那你现在咋知道的?”
“比着旧鞋量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
鞋头磨得发白,边上开了线,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量的,可能是她哪回脱了鞋搁在灶台边上,他顺手比了比。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吃完饭,她把那双新鞋拿起来,在灶台边上试了试。
大小正好,穿着合脚。
她在灶房里来回走了几步,鞋底硬邦邦的,不太跟脚,新鞋都这样。
她走回来,把鞋脱了,又搁回灶台上。
“留着吧,等脚上这双实在不能穿了再换。”
他没接话,站起来收碗。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
月亮挂在枣树梢上,鸡棚里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旧鞋上那道开线的地方,被她用线缝过了,歪歪扭扭的。
她又想起他写的那张纸条,三个字,“不够说”。
她伸手摸了摸衣兜,纸条还在。
他把碗洗完了,走到灶房门口,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风暖起来了,带着一股土腥味,开春的土刚翻过,湿漉漉的。
她看了一会儿院子,忽然说:“那鞋,花了多少钱?”
他没回头,看着鸡棚那边。
“两块。”
“两块?”她转过头看他,“一双千层底才两块?”
“嗯。”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两块钱,搁集上买一双千层底,也不是买不着,但那种鞋她见过,底薄,穿不了几回就磨透了。
她那双鞋的鞋底厚实得多,针脚密,一看就不是大路货。
“两块钱,人家肯给你做?”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她跟进去,看见他蹲在灶膛前,把火拨了拨。
火苗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那双沾了木屑的手。
“你是不是又给人家干活抵了工钱?”
他手里的柴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哪来的?”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我自己的钱。”
她盯着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双新鞋搁在枕头边上,伸手摸了摸鞋面,黑布,凉凉的。
她又摸了摸鞋底,厚厚的,硬邦邦的,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条,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又摸了摸枕头边上的鞋。
外屋传来他削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鞋搁在枕头边上,鞋口朝外。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灶上水已经热了。她舀水洗脸,去鸡棚里捡了蛋。
周铁柱蹲在灶膛前烧火,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哪家?”
“刘庄。柜子没打完。”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喝粥。
喝了两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鞋头磨得发白,边上那道开线的地方又裂开了一点。
她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没说什么。
他吃完先走了,拎着木匠箱子出了院门。
她收拾完碗筷,回屋把那块红布包打开,从自己那堆钱里数出两块,塞进衣兜里。
她要去供销社送鸡蛋。
送完蛋,顺路去了公社集。
集上人多,她转了一圈,在一家杂货铺子前停下来,看了半天,最后花了一块二买了一双鞋面布,又花了两毛买了团线。
她揣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刘庄,她站在路口往村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回到家,她把旧鞋脱下来,拿块湿布擦了擦鞋面上的灰,晾在窗台上。
她从衣兜里摸出那两块,想了想,放回了炕席底下,挨着他的那堆。
晚上他回来,她把饭菜端上桌。他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纳鞋底。
针线篓搁在膝盖上,她一针一针地缝。
他吃完了,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你那鞋呢?”
“补着呢。”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收碗。
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去,线拉紧了,哧啦一声。
他洗完碗,走到灶房门口,站在她旁边。她没抬头。
“那鞋你先穿着。”他说。
“新的,舍不得。”
他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她听见他在灶膛前蹲下来,添了把柴。
火苗映出来,照在灶房门口的地上,暖融融的。
她低头纳鞋底,针脚一行一行往前走。
旧鞋补好了,还能再穿一阵子。
新鞋搁在枕头边上,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摸一摸。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摸了摸枕头边上的鞋,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纸条。她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了看。
外头的周铁柱依然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