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葫芦与泼媳妇》杏颐

13、供销社 鸡棚扩

　　鸡棚扩建之后，苏小麦的鸡从三十只涨到了五十多只。
　　地方宽敞了，鸡也不挤了。
　　那只蔫了的鸡她单独喂了几天，缓过来了，又开始下蛋。
　　她每天早上捡蛋，
　　一捡就是大半篮子，攒上几天去集上卖，每次都能卖光。
　　可鸡越来越多，蛋也越下越多，光靠赶集那点工夫，有些蛋搁久了就不新鲜了。
　　她蹲在鸡棚前算了算，照这个下法，一个月少说也有六七百个蛋。
　　集上零卖，一毛一个，一个月撑死了挣七八十块，还得搭上赶集蹲一上午的工夫。
　　她琢磨着得找个固定的销路。
　　那天集上，她照常蹲在老位置上卖蛋。
　　旁边卖菜的大嫂来了，跟她搭话，两人唠了一会儿。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来翻了翻她的鸡蛋，拿起一个对着日头照了照。
　　苏小麦抬头看他。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部服，上衣兜里别着一支钢笔，看着像个吃公家饭的。
　　“你就是卖‘苏家鸡蛋’的？”
　　“是我。”
　　“我是公社供销社的采购员，姓陈。”男人把鸡蛋放回篮子里，“你这个鸡蛋，我上回在供销社听人提过，说比别人的香。今天特意来看看。”
　　苏小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的鸡蛋已经传到供销社去了。
　　“你这鸡蛋咋卖的？”
　　“集上一毛一个。”
　　陈采购员笑了笑：“集上零卖是这个价。我是说，长期供，你一个月能给供销社供多少？”
　　苏小麦在心里算了算：“现在鸡棚里有五十多只鸡，下蛋的三十来只。一天能下二十到三十个蛋，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六七百个。”
　　陈采购员点了点头：“行。我跟你这么说，供销社收你的蛋，八分一个，一天收三十个。不用你往集上跑，早上送到公社供销社就行。钱月结，不拖不欠。”
　　八分。比她集上零卖少两分。但她转念一想，集上卖蛋费工夫，一蹲就是一上午，有时候还卖不完。
　　要是供销社长期收，她每天送一趟就完事，剩下的工夫能在家多喂鸡、多攒蛋。
　　再说，供销社这个路子稳当，以后鸡多了，蛋也多了，不愁没地方卖。
　　“八分五。”她说。
　　陈采购员愣了一下：“你这丫头，会讲价。”
　　“我家的蛋成色好，您也看见了。个头匀，蛋黄也黄。八分五，您不亏。”
　　陈采购员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八分五就八分五。明天早上你把蛋送到公社供销社，找我就行。”
　　苏小麦点了点头。陈采购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旁边卖菜的大嫂凑过来：“哟，攀上供销社了？往后不愁卖了。”
　　苏小麦嘴上说“还没定呢”，心里却踏实了。
　　那天她提着空篮子回了家，走得比平时快。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铁柱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棚换一根竹竿。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空着篮子，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卖完了？”
　　“卖完了。”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喘了口气，“不过以后不用赶集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公社供销社收我的鸡蛋，一天三十个，八分五一个，月结。”
　　他愣了一下。
　　“陈采购员说的，明天开始送。”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以后不用天天蹲集上了。”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换竹竿。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别的反应，气得上去踢了他一脚：“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他蹲在地上，被她踢了一脚，手里的竹竿歪了一下，又扶正了。
　　“挺好。”
　　她瞪他：“就这？”
　　他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挺好，省事。”
　　她哭笑不得，转身进了灶房。
　　但进了灶房之后，她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数了数这些天攒的钱，算了算账。
　　她跟他说：“供销社一个月收九百个蛋，八分五一个，七十六块五。比赶集多挣，还省工夫。”
　　他低头喝粥，没接话。
　　“我寻思着，鸡棚还能再扩一扩，等开春了再抓一批鸡崽。”
　　他咽下嘴里的粥，说了一句：“不急。”
　　“咋不急？多养点多挣点。”
　　“慢慢来。”
　　她白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但她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鸡棚刚扩完，鸡还没养熟，一下子上那么多，万一闹了鸡瘟，赔得更多。
　　“那行，先这样。”她说，“等这批鸡稳了再说。”
　　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风大，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吹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铁柱。”
　　他没应。
　　“今天陈采购员说，我那鸡蛋在供销社都有人提。”
　　他还是没应。
　　她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供销社那牌子，我看了半天，就认出来‘供销社’三个字，别的字不认识。”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说我是不是该认几个字？”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不用。”
　　她愣了一下：“为啥不用？认了字，以后看账本方便。”
　　“我认。”
　　她没听明白：“啥你认？”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想追问，但看他那个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灶上水已经热了。
　　她舀水洗脸，去鸡棚里捡了蛋，装了满满一篮子。
　　周铁柱蹲在灶膛前烧火，看了她一眼。
　　“我送蛋去。”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提着篮子出门，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灶房门口，手搁在门框上，看着她。
　　“晌午回来。”
　　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了，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
　　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个头匀称，壳色发亮。她提着篮子，走得比平时稳当。
　　供销社在公社那条街的东头，三间门面，门口挂着块木牌子。
　　她到的时候，陈采购员已经在柜台后头了。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放这儿。”
　　她把篮子搁在柜台上。陈采购员数了数，三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记了一笔。
　　“明天这个点来就行。”
　　苏小麦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陈采购员又叫住她：“哎，你叫啥来着？”
　　“苏小麦。”
　　“苏小麦。”他念了一遍，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苏家鸡蛋，这名儿取得好。”
　　她出了供销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匾上写着“公社供销社”五个字，她认不全，但她知道“供销社”三个字长啥样。
　　她提着空篮子往家走，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路上经过公社集，今天不是集日，街上冷冷清清的，几个铺子开着门，没什么人。
　　她看了一眼上次赶集蹲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没人摆摊。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周铁柱不在，去刘庄了。
　　她把篮子搁在灶台上，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歇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红得发暗。
　　鸡棚里的鸡咯咯叫着，她站起来，走过去撒了把食。
　　她蹲在鸡棚前，看着那群鸡抢食。
　　那只胆子大的又跳上了矮篱笆，歪着脑袋看她。
　　她伸手赶了一下，鸡扑棱着翅膀跑了。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跟刚嫁过来那会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