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杉之恋》农夫八毛

39、决赛 周五，早上

　　周五，早上。

　　钟晴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黄祺越正站在伊简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说得眉飞色舞。伊简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就这样定了，下午两点，中心球场。你可别给我掉链子。”黄祺越拍了拍伊简的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伊简把他的手拨开。

　　黄祺越转身往外走，看见钟晴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哟，钟摄影师，早。”

　　“早。”

　　黄祺越走了。钟晴走到座位坐下，放下书包。

　　“他怎么来了？”

　　伊简把笔帽盖上：“决赛提前了。今天下午两点。”

　　“怎么会这样？”

　　“因为其他班都太菜了。还有好几个压根没参加。”

　　“怎么会这样？”

　　“因为高二了。”

　　“那你要去吗？”

　　“死马当活马医了。”伊简把物理卷子收进抽屉，看了她一眼，“你下午会来的对吧？”

　　钟晴正要开口，支支吾吾的。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钟晴，走了！最后一天！”

　　于星橙靠在门框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代表团今天的日程表，朝她晃了晃。

　　钟晴站起来，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她看了一眼伊简。

　　“我先去拍照了。下午见。”

　　伊简没说话，点了点头。

　　钟晴和于星橙往楼下跑。走廊里人来人往，日本代表团的学生已经在大巴旁边集合了。钟晴一边跑一边看日程表，今天上午的行程是参观市博物馆，下午一点半结束，两点前必须回到学校。

　　“两点前回得来吗？”钟晴问。

　　于星橙看了看表：“博物馆那边安排到十二点半，大巴回来四十分钟，一点十分到学校。你来得及。”

　　“来得及是来得及，但严把火肯定要我把照片先导出来给他看。”

　　“那就先导，十分钟的事。”

　　“他每次看照片都挑三拣四，上次说我把佐藤老师拍胖了。”

　　“你本来就拍胖了。”

　　“于星橙——”

　　两个人跑到校门口，大巴已经发动了。佐藤老师站在车门口，朝他们招了招手。小林悠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钟晴上来，朝她笑了笑。

　　大巴驶出校门，钟晴靠在座椅上，掏出相机检查昨天的照片。她翻了几张，停在一张画面上。那是昨天管弦乐队排练结束时拍的，陆一鸣抱着琴谱从侧门出来，背后是一排空椅子。她记得当时想拍小林悠美弹钢琴，但角度没找好，画面里只有半个背影。

　　她翻过这张，继续往后看。

　　博物馆的参观很顺利。钟晴拍了青铜器展厅、瓷器展厅和书画展厅，严主任全程跟着，偶尔凑过来看一眼她的相机屏幕。

　　“这张好，这张拍得清楚。”

　　“这张不行，光线太暗了。”

　　“这张——等等，这张佐藤老师闭眼了，重拍。”

　　钟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重新拍了一张。

　　中午十二点半，大巴准时回到学校。钟晴一下车就往教学楼跑，冲进6班教室，把相机连上电脑。伊简不在，安娜在听歌，徐婉瑜在背单词。

　　她导照片的时候，于星橙靠在门口等她。

　　“你快点，小严在催了。”

　　“知道了知道了。”

　　钟晴导完照片，把文件夹发给严主任，然后抱起相机就跑。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不行。”

　　“什么不行？”

　　“严把火肯定要我去办公室等他确认。一等就是半小时。两点之前肯定回不来。”

　　于星橙想了想：“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看网球决赛。”

　　“你直说啊。”

　　“但严把火那边……”

　　于星橙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小林悠美正和代表团的人从大巴上下来，往休息室方向走。他忽然有了主意。

　　“你等我一下。”

　　他跑过去，拦住了小林悠美。两个人用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小林悠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了点头，转身跑到佐藤老师面前，说了几句话。

　　佐藤老师看了看于星橙，又看了看远处站在楼梯口的钟晴，点了点头。

　　于星橙跑回来。

　　“搞定了。”

　　“你怎么说的？”

　　“我跟小林说你想去看网球决赛。她跟佐藤老师说这是交流活动的一部分，体验玉兰的体育文化。”

　　“佐藤老师信了？”

　　“她说可以。但她也要去看。”

　　钟晴愣了一下：“佐藤老师也去？”

　　“她说她对网球感兴趣。”

　　钟晴看向大巴方向，佐藤老师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记笔记的小本子，表情很认真。小林悠美跟在她旁边，朝钟晴比了个大拇指。

　　钟晴深吸了一口气。

　　“严把火那边怎么办？”

　　“我已经发消息跟他说了，”于星橙晃了晃手机，“我说佐藤老师临时想去观摩网球决赛，钟晴全程跟拍。他说行，但要拍好。”

　　“你什么时候发的？”

　　“你导照片的时候。”

　　钟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挺管用。

　　“谢了。”

　　“不客气。你拍完网球赛，晚上请我喝北冰洋。”

　　“两瓶？”

　　“三瓶。我帮你搞定了两个日本人。”

　　钟晴没忍住笑了一下。两个人往网球场方向跑，佐藤老师和小林悠美跟在后面。经过实验楼拐角的时候，钟晴往红豆杉那边看了一眼。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被中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中心球场已经围了一圈人。黄祺越站在场边热身，看见钟晴来了，朝她挥了挥拍子。伊简在另一边，正在系鞋带，左脚踝上缠了一圈肌效贴。

　　钟晴举起相机，咔嚓。

　　钟晴刚在球场边找了个好位置，身后传来简意欢的声音。

　　“钟晴。”

　　她回头。简意欢穿着藏青色马甲，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圆框眼镜后面表情依旧很淡。她旁边站着一个女生，个子比简意欢高半头，扎着低马尾，穿了件白色短袖，五官很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简意欢。”钟晴朝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女生。

　　“这是庄敏雅，”简意欢说，“16班的。你可以叫她米娅。”

　　庄敏雅朝钟晴笑了笑，伸出手：“你好，叫我米娅就行。”

　　钟晴跟她握了握手：“钟晴。”

　　米娅低头看了一眼钟晴空着的手和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又看了看周围看球的人手里都拿着水：“你怎么没带水啊？”

　　钟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她跑得太急，什么都没带。

　　“我这瓶给你，”米娅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才买的，还没拆。”

　　钟晴接过来，瓶身还是凉的，外面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谢谢。”

　　“不客气。”米娅摆了摆手，往球场那边看了一眼，“今天谁打？”

　　“伊简和黄祺越。”

　　“伊简？”米娅想了想，“就是你同桌那个？”

　　“你怎么知道？”

　　米娅笑了一下，没回答，转头跟简意欢说话。简意欢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但没递出去，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钟晴举起相机，对着球场拍了两张。伊简正在底线热身，反手挥拍的动作很流畅。黄祺越在网前练截击，动作幅度大，围观的人时不时喊一声好。

　　“你觉得谁会赢？”米娅凑过来问。

　　“不知道。伊简脚刚好。”

　　“他脚怎么了？”

　　“崴了，休息了一周。”

　　米娅点了点头。她看球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周围那些女生一样喊名字，只是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回合。简意欢站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伊简发球。他左脚蹬地的时候明显收了一点力，但球速还是很快，黄祺越勉强接住，回了一个高球。伊简上网截击，球打在边线上，黄祺越没够到。

　　围观的人喊了一声。

　　钟晴举起相机，咔嚓。伊简转身走回发球线的背影。咔嚓。黄祺越在对面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第一局伊简拿下。

　　第二局黄祺越调整了战术，开始打伊简的反手位，左右调动。伊简跑动的时候左脚还是有些迟滞，有两次差点没够到球。黄祺越连追两分。

　　“他脚还是不行。”米娅说。

　　钟晴没说话，盯着场上。伊简在底线擦了擦汗，转了一下左脚踝，然后走回发球线。

　　第三局，伊简换了发球方式，不再靠蹬地发力，而是用了更多旋转。黄祺越判断失误，连续两个接发下网。

　　钟晴拍了几张，低头看屏幕的时候，余光扫到场边。小林悠美站在佐藤老师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拍。她拍的方向不是球场中央，而是球员休息区那边。钟晴顺着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张空椅子和一个放包的架子。

　　比赛打到第五局的时候，伊简领先三比二。黄祺越叫了暂停，走到场边喝水。伊简也走过来，拿起毛巾擦脸。

　　钟晴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伊简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朝她点了点头，钟晴举起相机，咔嚓。

　　暂停结束。黄祺越发了一个外角，伊简反手接发，球擦着边线飞过去。黄祺越追了两步没够到。

　　“出界了吧？”有人喊。

　　裁判摇了摇头，示意界内。

　　黄祺越叉着腰站在底线，喘了两口气，朝伊简竖了个大拇指。伊简弯了弯腰，撑着膝盖，然后直起身来，走回发球线。

　　钟晴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佐藤老师站在旁边，拿着小本子，认认真真地画着球场的简图，旁边标了几个数字，不知道在记什么。小林悠美还在拍，这次终于对着球场了。

　　比赛打到第七局的时候，伊简叫了暂停。他走到场边，蹲下来，把左脚踝上的肌效贴重新缠了一遍。钟晴举着相机，没拍。她看见他蹲下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站起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事吧？”米娅问。

　　“不知道。”

　　钟晴想走过去，但没动。伊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球场。他朝黄祺越点了下头，示意继续。

　　第八局。黄祺越发球，伊简接发，两个人在底线来回拉了七八拍。伊简忽然变线，打了一个直线穿越。黄祺越扑过去救球，没救到。

　　比赛结束。伊简赢了。

　　围观的人喊起来。黄祺越走到网前，跟伊简握了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伊简也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场边。

　　钟晴站在人群里，举着相机。咔嚓。伊简站在球场上，球拍垂在身侧，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但嘴角弯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觉得这张拍得不错。

　　米娅在旁边鼓起掌来。简意欢把手机收起来，也拍了两下手。

　　钟晴把相机收好，往球场出口走。伊简正从里面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拍到了？”

　　“拍到了。”

　　“拍得好不好？”

　　“看情况。”

　　伊简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手里的矿泉水拿过去，拧开喝了一大口。钟晴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水。”

　　“你喝过了吗？”

　　“没有。”

　　“那正好。”

　　他喝完把瓶子递回来。钟晴接过来，看了一眼瓶口，又看了一眼他。

　　“你——”

　　“我怎么了？”

　　“你脚不疼了？”

　　“疼。”

　　“那你还赢？”

　　“我说了，死马当活马医。”

　　钟晴没忍住笑了一下。于星橙从旁边跑过来，朝她伸手：“三瓶北冰洋，别忘了。”

　　“知道了。”

　　小林悠美和佐藤老师走过来，佐藤老师朝伊简鞠了个躬，于星橙在旁边翻译：“她说恭喜你赢得比赛。”

　　伊简点了一下头。小林悠美用中文说：“厉害。”

　　伊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钟晴。

　　“她是？”

　　“日本代表团的。今天来观摩。”

　　伊简点了点头：“谢谢。”

　　佐藤老师又说了句什么。于星橙翻译：“她说她第一次看中国的网球比赛，很精彩。问你们是不是经常打。”

　　黄祺越说：“不经常。他脚刚好。”

　　于星橙翻译过去，佐藤老师笑了，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小林悠美站在旁边，目光越过伊简和钟晴，往球场出口那边看了一眼。陆一鸣正背着琴谱从艺术楼方向路过，瘦瘦高高的，没往这边看。

　　小林悠美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

　　钟晴看见了，但没说。她把相机收好，喝了一口伊简刚才还回来的水。秋天的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球场上，被踩得沙沙响。红豆杉在实验楼后面站着，青色的果子挂在枝头，比上周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