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釉色》庭有枝与杏

3、情愫 沈堰桥抬眼

　　巨响之后，余震依旧在老巷的砖瓦间震荡。

　　窗玻璃持续嗡嗡震颤，博古架上有只薄胎白瓷小杯轻轻摇晃了许久，最后“叮”的一声，磕在木托边缘，但好在没有滚落摔碎。

　　顺着半开的木窗缝隙钻了进来的浓烟裹挟着尘土与焦糊的味道，冲淡了店内长久萦绕的檀香。

　　沈堰桥浑身一僵，方才还鲜活跳动的思绪瞬间被这声爆炸碾碎。

　　她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微微发白，起身站起时腿肚子还微微打着颤。但她还是快步跟着陆安走到窗边，想要探头向外看看发生了什么。

　　“别靠近。”陆安伸手，轻轻拦在她身前，声音里的凝重比手势更能拦得住沈堰桥的好奇心，“爆炸的地点就在前面两条巷，那里是古玩街这边历来的的老库房。”

　　“听动静，不是意外失火。”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缓缓升腾起来的灰黑色烟柱上，眼底那份原本的温和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可忽视的冷意。

　　他常年守着这条老街，对这里的暗流心知肚明。

　　这片老巷看似安静风雅，底下却一直盘踞着各路走私文物的团伙，专挑深夜或者阴雨人少的时候挑事交易。这几天听说老库房那边存放着一批刚盗掘出来、准备走私出境的古瓷，可能几方没谈妥，一方用想要用爆炸打开库房的铁门，顺便制造混乱，方便劫掠文物。

　　沈堰桥站在陆安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按在胸口处，紧紧抓着衣服。感受心脏在砰砰狂跳，耳膜还残留着一点爆炸带来的嗡鸣。

　　她隐约听见远处此起彼伏的尖叫、呼喊声。有人在大声喊着火了，还有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接连起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瓦面上，却不知能不能浇灭前面两条巷子的火情。

　　雨声和前方混乱嘈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他们拿到东西，大概率会从这条岔巷逃跑。”陆安侧过头，快速对沈堰桥叮嘱，“你待在柜台后面，躲好，不要出声，更不要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门口。”

　　“听清了吗？”

　　沈堰桥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听话最重要。

　　柜台是厚重的老榆木打造，敦实宽大，完全足以遮挡身形。沈堰桥咬着下唇，没有说任何话。她在努力保持冷静，脚步下意识往柜台方向挪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盯着巷口的方向。

　　陆安随手拿起柜台下一根可以防身用的短实木镇纸握在手里，站在门后，安静留意巷子里的动静。由于外面雨雾混着黑烟，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但陆安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重急促，带着仓皇逃窜的慌乱。

　　三个黑影，从浓烟里冲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脸上蒙着黑色面罩，手里攥着一把闪着冷光的短刃；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粗麻布袋，布袋边角隐约露出瓷器的青釉碎片。另外两人紧随其后，三人身上都沾着尘土与黑灰，像三条狗一样一路狂跑，伸着舌头大口喘着粗气。他们原本打算沿着这条僻静小巷逃离老街，却没想到观古店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

　　“有人！”为首歹徒看见店内人影，低声骂了一句，脚步没有停顿，转个弯径直朝着店里面冲来。

　　沈堰桥看见那人拿着的闪着寒光的短刀，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吓得僵在原地，忘了继续往柜台深处躲藏。

　　陆安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动作，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沈堰桥狠狠拽到自己身后，让宽厚挺拔的后背牢牢挡在她身前。

　　猝不及防的拉力让沈堰桥往前一扑，脸颊轻轻撞在他后背的棉麻布料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稳重的檀香，混着一点雨后草木气息。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全身都进入戒备状态，温热的躯体在这时成为一道隔绝危险的屏障。

　　很安心。

　　“躲我身后！”陆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歹徒已经冲到门口，见有人阻拦，眼神更加凶狠，抬手就将短刃朝着陆安的方向狠狠刺出。

　　刀刃划破空气，肉眼似乎能看到带出的一道冷冽的寒光。陆安抬手用镇纸格挡，木头撞上金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歹徒动作看似没什么技巧，却充满蛮力，手腕一转，避开镇纸的阻挡，刀尖狠狠划开陆安手臂上的棉麻衣衫布料，锋利的刀刃直接刺入皮肉之中。

　　温热粘稠的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料，顺着手臂的肌理往下流淌，一点一点滴落在店内的实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血点。

　　店内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血腥味。

　　“唔。”陆安闷哼一声，手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这时候半步都不能退，他借着歹徒刺过来的力道，侧身抬肩狠狠撞向对方胸口。歹徒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几步，踉跄着在地面上旋转着。

　　同伙见有人受伤，知道这时候不宜久战，不敢继续缠斗。

　　“你们等着！”一人丢下一句凶狠的威胁，三人转身离开，飞快拐进侧边幽深的窄巷，消失在雨雾与黑烟深处。

　　短短几秒，危机转瞬即逝。

　　店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窗外不停的雨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堰桥呆呆地站在陆安身后，方才那一幕在眼前反复回放，血红色在地板上的痕迹让她有点恶心。直到适应了地板上滴落的血迹，她才猛地回过神，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她连忙从陆安身后绕出来，抬眼看向他流血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陆老师！你受伤了！伤口很深！我们现在去医院！”

　　陆安微微侧过头，脸色比方才苍白几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手臂的疼痛持续不断地传来。但他还是依旧努力稳住身形，怕吓到面前这个小姑娘。他垂眸看向焦急的沈堰桥，勉强放缓语气：“没事，只是皮肉伤。”

　　“什么叫只是皮肉伤！流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沈堰桥习惯性的动作此刻掺满了慌乱。

　　她快步打开自己的帆布包，翻找里面的东西。包里没有医用纱布，只有写生擦手用的厚纸巾，她一把抽出来很多张，小心翼翼按在陆安手臂的伤口上，用力按压止血。指尖触碰到温热湿润的血液时，她手指微微一颤，却依旧稳稳按住，不敢松手。

　　两人现在距离极近。

　　陆安个子要比沈堰桥高出许多，沈堰桥微微踮着脚，才能方便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

　　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轻落在陆安手臂的皮肤之上。温热的呼吸，混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矿物颜料的气味，味道并不是很好闻，但缠绕在两人之间。形成一条纽带，莫名创造出一块旁人无法靠近的方寸之地。

　　陆安垂着眼，目光落在沈堰桥紧张得微微绷紧的侧脸轮廓上，眼底翻涌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情绪。手臂伤口传来尖锐痛感，可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份疼痛仿佛被冲淡了几分。

　　沈堰桥用力按住伤口，大脑则在飞速运转。

　　方才歹徒逃窜的瞬间，她清楚看见粗麻布袋口，露出一小块被盗青瓷的残片，上面带着独有的冰裂纹青釉。她包里正好装着一盒国画写生用矿物颜料，其中石青颜色，和这块瓷片釉色高度契合。

　　一个念头飞快成型。

　　她扶着陆安，半搀半扶，准备立刻出门前往附近医院。路过歹徒方才停留的店门口位置时，她趁着陆安注意力放在伤口上，指尖悄悄伸到包里，沾取了一点石青矿物颜料，飞快抹在那块遗落在地面的青瓷碎块表面。

　　颜料附着力极强，雨水短时间冲刷不会褪去。

　　这是留给警方的隐秘标记，顺着颜料痕迹，就能追踪这批被盗文物的去向。做完这一切，她不动声色收回手，继续搀扶陆时衍往前走。

　　老街外面才有社区医院，雨还在下，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沈堰桥一只手牢牢扶着陆安的胳膊，另一只手持续按着伤口止血，画夹依旧背在自己肩头。一路上，陆安尽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伐。偶尔脚步不稳，身体微微倾斜，就会轻轻靠向她，肩膀短暂相触，又很快分开。每一次无意触碰，都让沈堰桥耳尖悄悄升温。

　　赶到急诊室的时候，白色的灯光冷而明亮，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医生很快安排清创缝合。

　　陆安坐在诊疗椅上，护士剪开被血浸透的棉麻衣袖，露出长长的伤口。沈堰桥站在一旁，双手攥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伤口，连呼吸都放轻。她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心脏像是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医生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叮嘱：“伤口长度不短，幸好没有伤到血管肌腱，缝合之后好好休养，不能用力，定期换药。”

　　“听到了吗，医生说不能随便动。”沈堰桥立刻转头对着陆安叮嘱，语气依旧带着一点嘴硬的傲娇，可眼底的担忧藏也藏不住，“这段时间店里的活全部归我，你不许碰重物。”

　　陆安侧过头看向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放得轻柔：“知道了，都听你的。别太担心，我没事。倒是刚才，吓到你了？”

　　沈堰桥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

　　诊疗室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两人距离很近。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嘴硬道：“谁担心你，我只是不想我好不容易找到能安心住下的地方，结果老板直接倒下。”嘴上这么说着，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紧紧绞在了一起。

　　陆安笑出声，手臂一动，牵扯到缝合好的伤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沈堰桥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受伤的胳膊。手伸到半空，陆安也恰好微微抬手，两人指尖猝然相撞。

　　温热的皮肤相触，电流一般微弱的麻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瞬间，周遭空气仿佛静止。暧昧的氛围无声在两人之间漫开。

　　沈堰桥的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飞快收回手，垂着头，声音轻轻放低：“你好好养伤。”

　　陆安的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情绪愈发柔和，轻声缓缓开口：“等我出院，回到店里，我带你看库房里更多的老物件。那些器物藏着山河岁月，足够支撑你画完作品，帮你找到想要的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持续落下，敲打在急诊室的玻璃窗上。

　　老街的爆炸风波还没有平息，警方已经进入古玩街勘查现场，而沈堰桥留下的那一点石青颜料标记，很快就会帮助警方找到走私文物团伙藏匿赃物的地点。

　　一场意外的劫难，让两个原本萍水相逢的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虽然前路也许还有各种各样等等的阴谋，文物犯罪的余波也尚未消散，但此刻在白色急诊室的灯光之下，他们之间的情愫，正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