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釉色》庭有枝与杏

2、爆炸 就在这时，

　　雨点地掉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堰桥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脚后跟踉跄了一下，后背的帆布画夹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里面的物件互相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看向门口的男人，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方才沉浸在古巷风物里的情绪，被这一声问话强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抬手把被雨水黏住的发丝捋到耳后，强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局促，嘴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带着点傲气的语调：“抱歉，我只是路过，看到橱窗里的物件觉得很有意思，无意打扰。”

　　说归说，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越过男人的肩头，往店铺内部瞟了一眼。

　　屋内暖黄灯光漫出来，混着飘散在空气里沉静的檀香，和巷子里潮湿冷冽的水气相融，形成一种奇妙又安稳的氛围感。

　　男人微微侧过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主动让出门口的通道。他身形挺拔，一身素色的深灰棉麻长袖，面料柔和，没有多余纹饰，却衬得肩背线条清隽利落。

　　他眉眼生得温润，眼型偏长，瞳色偏浅，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浑身沾着雨迹、背着硕大画夹的狼狈模样上，语气很淡，却听得出带着笑意：“外面雨要下大了，巷子里没有避雨的地方，不妨进来躲一躲。看你肩上背的，是来这写生采风的？”

　　沈堰桥迟疑了几秒。雨确实越下越密，看向远处，巷口的天光更在一点点变暗；继续留在外面，不仅画纸颜料容易受潮，自己估摸也要感冒。

　　她咬了咬下唇，不再推辞，微微弯腰，将背上的画夹取下，抱着画夹的侧边，小心地跨过高高的原木门槛，踏入这间名为“观古”的店铺。

　　她后来回想起这一幕，还是会感叹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胆子大的令人敬佩，什么地方都敢进，得亏不是黑店。别人几句话就把自己拐了进去，也不怕被卖了什么的。

　　一进门，潮湿的空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店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层高很高，木梁裸露在外，带着老建筑独有的厚重质感。

　　四面靠墙摆放着层层叠叠的红木博古架，架子被细心分区，青瓷、白瓷的瓶盏错落摆放，木雕山子、玉石佩饰、古旧书卷、铜制小香炉有序陈列。每一件器物下方都放着小小的素色木牌，标注着简单的介绍。这里没有外面网红店浮躁的商业气息，安静得像一间私人博物馆。

　　空气中，老木头经年沉淀的温润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层层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座让人无比放松的空间。

　　沈堰桥下意识松开攥紧画夹背带的手指，一路紧绷的心弦，在踏入店内的瞬间悄悄松弛下来。

　　她将沉重的画夹轻轻靠在墙角木柱边，放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磕碰损伤这里的墙面和地板。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继续欣赏这间充满惊喜的店铺。她环顾四周，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正前方博古架上的器物牢牢吸引，脚步不受控制地缓步向前走动。

　　最先抓住她目光的，是摆在中层博古架上的一座黄杨木雕山子。

　　木料经过长年把玩摩挲，表层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包浆。

　　匠人以刀代笔，在方寸木头上雕琢出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间藏着蜿蜒小径，树木亭台错落，山石褶皱层次分明。近处山峦写实厚重，远处峰峦浅淡虚化，自带国画里“深远”的构图意境，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带着东方山水独有的留白气韵。

　　沈堰桥屏住呼吸，将鼻尖凑到架子跟前，指尖则悬在距离木雕一寸开外的地方，她可不敢轻易触碰古物。

　　沈堰桥双眼发亮，不恰当的比喻，就是像恶狼遇食那样；眼底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低声喃喃自语：“太妙了，这木雕的皴法，完全是照着山水的思路来刻的。山石的转折，虚实远近，太精彩了。”

　　她研究水墨山水多年，终日在宣纸上勾勒，可纸上的山水终究是平面的。

　　而眼前这座木雕，把传统文化里的山水意境，完完整整以立体的形式呈现在眼前。山体起伏的弧度、草木疏密的排布，恰好解答了她长久以来的困惑——该如何在二维的宣纸上，传递出山川真实的厚重感与空间感。

　　积压许久的创作瓶颈，在看见这件木雕的瞬间，又松动了一分。无数构图想法、笔墨构思，瞬间在脑海里翻涌出来。沈堰桥下意识伸手，想去摸随身包里的速写本，想立刻把眼前、脑海的的形态记录下来。

　　“这件黄杨木山子是晚清的老物件。”

　　男人缓步走到她身侧，脚步很轻，鞋底落在实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微微垂眸，看向架上木雕，声音清浅，缓缓开口讲解：“当年雕刻它的匠人本身善画山水，刀法学画理，以木为纸，把山水画的意境融进木雕里。这件作品最难得的地方，不在于雕工有多繁复，而是留白。山外有山，景外有景，留给看的人想象空间，和水墨追求的意境本就是同源。”

　　沈堰桥侧过头看向他，眼神里瞬间带上一丝遇见同好的惊喜，先前那点防备褪去大半：“沈堰桥，在南城美术学院国画系读大三。这次出来，是为了比赛采风。说实话我卡着很久了，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感觉。”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我现在狠不得画它个十张八张。”

　　“陆安。”男人淡淡颔首，目光温和地对上她的眼睛，“这间观古，是我的店。”

　　两人简单寒暄过后，沈堰桥才慢慢说起自己此番遭遇的窘境。她语气带着一点不服气的懊恼，把低价研学团、导游卷款跑路、行李箱、大部分现金全部留在大巴行李舱、手机在这片古巷没有信号、提前预定的民宿因为无法按时到店已经取消的诸多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说着，她扫了一眼店内满架的古董器物，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说真的，她舍不得离开这里。

　　这里的每一件旧物，都藏着最正统的东方美学，是她踏遍千山万水、费劲千辛万苦才寻找到的创作源泉。

　　可她眼下身无长物，又没有住处，若是草率离开，大概率再也找不到这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观古堂。

　　沈堰桥抿了抿唇，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习惯开口求人，可参赛获胜的执念压过了少女的所有别扭。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陆安，眼神认真，一字一句斟酌着开口：“陆老板，我有个想法。”

　　“我可以留在店里免费帮你干活，打扫店铺、擦拭架子、整理物件台账，店里如果需要手绘海报或者装饰小品，我也能画。能不能让我暂时借住在店里？等我解决住宿问题，立刻就走。”

　　陆安垂眸看着眼前少女。

　　沈堰桥眼底带着狡黠的光，明明处境窘迫，要求也略显无理；但她倒也没有流露半分可怜乞求的神态，眼睛里依旧藏着着一点淡淡的傲气。像一株刚冒出头的小青笋，却也能看得出以后的风骨挺拔。

　　是个好苗子。

　　他沉默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挑了一下：“可以商量。”

　　沈堰桥眼睛一亮，正要继续补充，想多说一点话，让自己看上去很能干的样子，以此来证明自己不会添麻烦。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隆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巷子前端炸开！

　　巨大的震动席卷整条老街，观古店内的玻璃窗跟着嗡嗡震颤，博古架上摆放的较轻的小瓷盏和小瓷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望过去，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滚滚黑烟裹挟着嘈杂的尖叫和呼喊声，隔着重重院墙，顺着风飘进店铺。

　　沈堰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骤然变白，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捂住耳朵蹲下身。但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震惊，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安脸上原本温和的神色一瞬间尽数敛去，眼底漫开一层类似恼怒的情绪。

　　他快步走到窗边，抬手拨开薄纱窗帘向外眺望。

　　巷口方向黑烟升腾，混乱的人声和警报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前面出事了。”他低声开口，声音褪去方才的淡定，多了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