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旅馆》vosi

3、一路向北 迎着朝阳，

　　七号小分队的越野车在雪原公路上疾驰着，目的地是天山天池。

　　——这个队伍名字是昨天小队大会上讨论出来的，虽然事实是栖迟单方建议，单方决定，同时任命自己为小分队队长，闻野则担任副队长、主驾驶员、对外交涉部长、行李保管与搬运部长等等职位，以上事项均全票通过决议。

　　很民主，闻野也没有反对意见，至少栖迟认为他没有。

　　*
　　车台里随机放着歌，主驾驶员闻野一直在轻轻跟唱，他唱的还挺好听。

　　清晨的太阳自雪山背后升起，公路笔直的指向前方。

　　朝阳照在仪表台上，那里有两只可爱的小橘猫摆件，是闻野带过来的——
　　一只仰卧睡的四脚朝天，另一只屁股翘的老高，两只前爪向前拉伸，神情惬意的伸着懒腰。

　　他刚上车拿出来时兴奋的和他介绍：他有整整一柜子自己做的小猫摆件，每次出发前就会新添几只，这次是这两只小猫和他一起出门旅行。

　　这突然让栖迟想起了弟弟。

　　栖见也很喜欢收集这种小摆件。

　　栖迟与栖见从小都有一个出外冒险的梦想，哪怕父母非常不支持，认为这是小孩子的痴心妄想，老是往外跑算什么正经人？
　　老老实实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操持好自己的小家……才是父母眼里的正道。

　　于是姐弟俩就专等父母不在家时，偷偷用纸箱子搭出小帐篷，在天花板挂上小灯当做满天星河，在客厅里做出小车，铺上跑道，一个人跑在后面推，一个人狂飙，又把泡沫箱子碾碎做成雪花，纸片子用胶布缠起来做成滑雪板，两个人躺在雪地里，打打闹闹，幻想未来，再在父母回家之前收拾干净所有痕迹。

　　那是小时候两人最喜欢的冒险。

　　他们还通过省早餐钱，去各种地方打工，帮同学代购跑腿等等途径挣钱。多年下来，还真让两个小孩子攒了不少存款。

　　这就是栖迟毕业旅行的资金。

　　然后，栖迟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学，她像一只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鸟，去游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每到寒暑假就给栖见看她出游的照片，看她画的风景，约定等到栖见上大学后要去哪里玩，去哪里自驾，去哪里滑雪……

　　可惜没有以后，大三那年秋天，她正在敦煌给栖见寄明信片的时候，一通电话告知了她栖见离开的消息，那时的她只觉得这世界不真实，一切都在欺骗她，她不愿相信。

　　后来。

　　后来栖迟再也没出过远门。倒也不是完全因为栖见，只是她忙了起来，她的生活再也没有大片的空闲供她挥霍。

　　忙着毕业、去实习、找工作、应付苛刻的上司、难缠的同事、伤心过度又把负面情绪一个劲抛向她的父母以及乱七八糟掺和一脚的各种亲戚。

　　她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奔波在家庭，公司，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各种大事小事填满了所有生活的空隙，再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忙到几乎没有再想念弟弟，也不常常想起弟弟，世界上栖见这个人似乎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哪怕她升职了，有了一点点的假期，她也没有精力考虑出去走走，只想窝在家里无所事事待上一整天，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思考。

　　当年的车到今天一直在疾驰着，但栖见不在后面推，也不在她旁边坐着。

　　耀眼的金黄从雪山背后升起，她伸出手触摸光线，皮肤被照得透亮，泛起澄澄的橘黄。

　　从前她以为和栖见还有无数个清晨，有无数轮升起的太阳，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有了。

　　张开手掌，阳光从手指缝中漏出来。

　　“我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

　　车台里的歌还在放着。

　　栖迟感到很悲伤，比当年听到消息还要悲伤，心脏像被浸泡在深海里，周围是游曳的群鱼，转着圈圈，各有各的归处与去处，而她一直在往下沉没。

　　“啪嗒”，一包纸巾被丢到了她腿上，栖迟有些愣怔的看向闻野，不明其意。

　　“擦擦眼泪吧，队长，今天天气很好。”闻野没有看她，他盯着远方，越野一刻不停向前疾驰。

　　欸，她哭了吗？

　　——栖迟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哭了，眼泪失禁一般往下坠，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间隔着泪。”

　　当了太久的大人，她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所有情绪藏在心里，不漏于表面。

　　其实平时栖迟根本不会想到弟弟，这一趟旅途短短几日，她想起的次数比过去五年都多了。也许是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了，没有控制住自己。

　　闻野把窗打开了一点，风灌了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吹干她的的眼泪。

　　很冷。
　　但风拂过面颊的时候，仿佛在温柔的摸摸她的脸，然后给她一个不温暖的拥抱。

　　栖迟跟着闻野一起唱歌，公路上很空，开个十几分钟也遇不上几辆车，歌声飘荡在风中。

　　“我养了一只小猫，它叫奶酪，我的摆件就是照着它做的。”闻野貌似不经意的开启一个话题，打破了车内有些许凝滞的气氛。

　　“其实我也动过养小猫的念头，虽然最终没有实现。”栖迟的鼻音还有点重，说话有些酸涩，但情绪已经被冲淡许多了，

　　“这小猫是真可爱。有机会的话，把猫给我。”栖迟伸手。

　　闻野撇了她一眼，揶揄道：“你不是在掉小珍珠吗，姐姐，你情绪变化的好快，跟不上啊。”

　　“人年纪大了就是会眼窝子浅，弟弟，你太年轻。”

　　栖迟一只手臂撑在窗沿上，懒洋洋的靠着，眼睛仍旧有些泛红，嘴角勾起一抹笑，盯着闻野，冷风吹开她的长发，
　　“小屁孩，姐姐叫的挺好听，多叫。”

　　“姐姐你要是不伤心了，要不咱把窗关了，有点冷。”这会小屁孩倒是不害羞了，成长的蛮快嘛，还能贫嘴。

　　嗯……确实有点冷，文艺浪漫是以抛去温度为代价的，栖迟同意关窗。

　　迎着朝阳，越野笔直的朝前开去。雪峰巍峨，雪原广袤，都被镀上一层金边。

　　*
　　约莫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转入S111省道。
　　路慢慢变窄了，周围不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戈壁遥山，而多出了许多低矮的土胚房，那是牧民的冬窝子。细细的炊烟丝丝缕缕升起，在高空消散于一处，远处的博格达峰在炊烟中愈发清晰，栖迟都能看清每一道沟壑与冰川，雪峰高耸入云，白色的雪与白色的云在蓝天的衬托下近乎融为一体。

　　开着开着，一群不懂规矩的羊拦住的他们的去路，大摇大摆的横穿马路，它们没有红绿灯的概念，跟着前面的羊就慢慢悠悠的走。

　　懂规矩的人类只好停车让行。

　　栖迟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打开窗，把脑袋伸出去仔细看。

　　羊群里的羊颜色不太统一，像是白色颜料随便泼出一样，泼的多了就通体雪白，少了就灰扑扑的或者黑色一团，还有不少黑白相间的大羊小羊，但无一例外都肥嘟嘟的，屁股肉颠颠的。

　　栖迟正想和闻野对这群无论是身材还是胆子都肥嘟嘟的羊评头论足一番，就听见闻野特别淡定的说了一句：“它们一直在踩实线，我想给它们开张罚单。”

　　栖迟噗的一声笑了，提起声音对羊群说：“喂，你们快跑，要被开罚单了！”

　　有几只羊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真急急的向前冲去，还有几只扭头瞪了他们几眼，大声咩咩了几声表示不满，然后继续不紧不慢摇摇晃晃的横穿马路。

　　“哈哈哈哈，他们根本不理你欸。”栖迟笑倒在座位上，看着闻野。

　　闻野严肃的鸣笛示意，依旧没有羊理他，又状似委屈巴巴的看栖迟，栖迟不语，只是笑。

　　终于，最后一只羊冲他们最后咩了几声，仿佛在通知他们说：“人，你们可以继续走了”，扭着屁股潇洒的离开了车道。

　　拥有最高路权的小羊们同意了两位人类前行要求，越野车才得以再次上路。

　　*
　　又开了半小时，天池终于到了，景区门口的停车场很大，现在是淡季加之他们来的比较早，车只停了零星几辆。
　　买了门票以及区间车票后，二人坐上了大巴，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大巴开的很陡，暖气也不是很足，颠颠簸簸四十分钟后，颤巍巍的停在雪中。

　　在车上的感受不太强烈，一下车，当从远古的山间吹了几千年的风真的吹过发梢时，你会怀疑自己是否来到了仙境。

　　眼前的木制栈道蜿蜒而上，也许再走几百米，真能穿越异世界，栖迟暗暗握紧了拳头，兴奋的想着。

　　闻野从双肩包里掏出两人的手套与帽子，把她那份递给他，二人穿戴整齐后，栖迟看向闻野同样冻得红彤彤又难掩兴奋的脸，兴致高昂的开始讲话：“闻副队长？”
　　“到！”

　　“七号小分队第一次任务，有没有信心？”
　　“有！”

　　“那么，我宣布，出发！”栖迟振臂一呼，率先朝前走去。

　　这时，栖迟手机铃声响了，通话界面写着“妈妈”。

　　她指尖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一股窒息感包裹住她，下意识想要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