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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信子 吃饱喝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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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客们,您好!受风吹雪极端天气影响,为确保行车安全,本次列车将在五分钟后于小草湖站临时停靠,请旅客们不要惊慌,为确保安全,请不要在停靠时段下车,不要随意走动,在自己的车厢中等待进一步通知。”
广播嗡嗡的,在巨大的风声中有些听不太真切。
列车内炸开了。人们骚动起来,都在大声说话,都在不断向身边的人确认情况,试图汲取几分安全感,车灯惨白的照着,风雪疯狂的拍打着窗户——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栖迟听到几个粗粝的男人声音,说他们到站后要马上离开,叫车来接他们走。
遇到灾难,你不能奢求所有人都冷静理性,这世界大多数人都只是乌合之众而已。
但令栖迟诧异的是,慌乱与吵闹并没有蔓延到她的这个车厢。
梅姐坐在对面床上紧紧的抱着女儿,一声不吭,岁岁躺在妈妈怀里,用手攥着妈妈的衣角,看起来有几分茫然无措。
闻野看到了梅姐的无措与紧张,带着几分抚慰建议的说:“我们都把厚衣服和毯子找出来,不确定停车后车内气温会不会下降,这种时候保持住体温是最重要的,岁岁和梅姐你们就坐我床上,上面的床有什么事太不方便了。”
他看起来特别冷静,而且老练,年纪不大却像一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栖迟不由的产生了几分好奇。
“啊啊,对。”梅姐像是一下子被点醒,找到了事做,她马上松开岁岁,站起来去翻行李。
栖迟没动,她知道自己没啥东西可以拿出来的。
“小栖你有毯子不,我这还有多的,还有这个,来,拿好!”梅姐注意到发呆的她,丢了包暖宝宝到栖迟床上,抿抿唇,继续对着栖迟道,
“这种时候就不能紧张,他们车站肯定都会把各种事情安排好,我们听指挥,会没事的!”
梅姐嗓门本来就大,最后四个字更是说的铿锵有力,极富穿透性。
“会没事的。”闻野在一旁跟着附和道。
“会没事的!”岁岁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栖迟被这两人逗到了,也跟着说:“会没事的。”然后装模作样也开始翻行李,但她确实啥也没带……
车厢内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列车也渐渐停下,但风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
停靠小草湖站三个小时后,随着夜幕降临,车外温度越降越低。
大风的寒冷是有穿透性的,它会把寒冷这把刀从四面八方直直刺入你的骨头,躲无可躲。所以在这种天气下想要离开,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能等待。
等风停,或者等人疯。
栖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等待,尤其是没有尽头看不见终点的等待。她认为这无异于浪费生命。
可是越长越大,她才知道,等待,只是一件最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而一个人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花在了无意义的事情上。
生命也没那么重要。
是以,栖迟开始感到焦虑了。
这是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伴随她的毛病。哪怕上一秒还在和别人兴高采烈的聊天,或者像个正常人一样做着正常的事,下一秒焦虑感也会没有预兆的突然来临,像一块石头重重的压住他的五脏六腑。
她的焦虑甚至不需要一个很确切的原因,可以只是焦虑本身,以及焦虑所有。
就像现在,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突然造访的浓烈情绪几乎要把她撕裂,她感到焦虑、感到难过、感到孤独、感到急躁、感到她的灵魂跳出了身体,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栖迟一直知道,自己是病了,她也查过,这种状态是解离。
但她没去看过医生,也不打算去看医生。
她一直是个很古怪的人,不想死又常常作死,不过脑子的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又过后后悔,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又无法摆脱。
换种说法,她是一个冲动又怯懦的人。不然不会兢兢业业当这么多年牛马,又一朝抛弃所有。
栖迟用很低的声音念叨着眼前能看到的东西。
这样才能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
这是她一直以来用来对抗解离的办法,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产生的联系越多,就越不容易选择离开,越会心软留下来。
栖见曾经这样和她说过。
……
直到念到了闻野的名字。
“嗯?叫我干嘛?”闻野探头探脑。
这人狗耳朵吗,这么小声也能听见。
嗯…刚刚在聊啥来着。
在聊接下来都会去哪,梅姐和岁岁是来乌鲁木齐找朋友玩的;闻野说他打算先去看看天山天池和大峡谷什么的,再接下来去哪还没想好……
“你要和我一起去阿勒泰滑雪吗。”栖迟看向闻野询问的眼神,脑袋一热,脱口而出。
找个搭子算不算和世界产生联系呢。
“啊?”闻野眼睛瞪大了。
“可…可是……我要先自驾去天山的。”
他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手指无意识躲在袖口里摩挲着。
?在害羞吗。
她都可以当她妈了。
好吧倒也没有。
小屁孩。
“我们可以先玩一圈再去阿勒泰,我行程很随便的,反正没做任何攻略,我就跟着你玩呗,小屁孩。还有,我能开车。”栖迟盯着他的耳朵说。
“什……什么小屁孩!我都说了我大学毕业了!”
果然,她的耳朵红透了,简直是个温度指示器。本来皮肤就白,害羞起来更显得粉嫩嫩的,眼睫毛长长的,眼神躲闪,真可爱。
“哦,现在知道了。”栖迟继续逗他。
“算了,不和你计较,可以是可以啦。”闻野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碰碰乱跳。
他脑海里一直想着刚刚栖迟微眯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闪着游刃有余的趣味,好像小狐狸。
明明搭话前还是暗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怎么一开口就在逗她!
算了,逗逗他就逗逗他吧,至少现在她看上去开心多了。
“妈妈,我也想和哥哥姐姐一起去玩!”岁岁完全看不清楚状况。
“哎呀,我的小电灯泡,我们得找去找佟阿姨,你不想见佟阿姨吗。”梅姐拍拍岁岁的小脑袋,一脸笑意。
岁岁不满意了,嘴巴一撇,风雨欲来。
闻野赶忙拉起岁岁的小手,当起了和事佬:“岁岁,这样,你和哥哥加个微信,下次有机会去海城玩,到时候哥哥请你吃饭好不好!而且,我们都在北疆,万一哪天就碰上了呢,那不是更有意思!”
岁岁也好哄,又开开心心拿妈妈手机加哥哥微信。
闻野给岁岁扫完码后,又把手机递到栖迟面前。
“加我。”小屁孩板着个脸,试图显得很正经严肃。
风依旧很大,哐哐哐往玻璃上砸,依旧是漫无目的的在等待老天爷的好心情,但栖迟感到自己的焦躁感褪去许多了。
灵丹妙药。
闻大师妙手回春呐。
以后常来。
*
大风坚持不懈的吹了一夜之后,终于放过了他们。
列车迎着第一缕晨光重新启程。
后续的路途变得相当顺利,列车平稳行过“魔鬼风区”之后,一路坦途。
天朗气清,云销雪霁。
再行驶三四个小时,城市重新回到栖迟的视野中,一根根高架桥柱,一根根电线杆取代了一片片雪原与粒粒黄沙。
乌鲁木齐到了。
简单辞别梅姐二人,栖迟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和闻野下了列车。
刚踏出车门一步,零下十几度的冷空气争先恐后的铺面而来,给栖迟冻的一哆嗦,赶忙捂住领口阻止寒风乱窜,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这个同行邀约完全是心血来潮、脑子抽风提出来的,没有任何可以落实的细节,和这趟突如其来的旅途一样。
没想到闻野也是个二愣子,张口就这样答应了。
和一个相识两天的成年男性一起旅行,在冰天雪地的陌生城市,完全不知道他的来历,通行方式、安全、住宿,这些全都是问题。栖迟后知后觉的想。
但是直接问的话,栖迟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萍水相逢,易位而处,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走了,第一步,租车。”闻野先开口打破沉默,他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着走。
“我有个朋友在这,我们跟他租车,我那朋友很懂大雪天开车需要什么,他那车也特别帅!”闻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脚步轻快。
欸,算了,都这样了,走哪算哪吧。
法治社会光天化日能把她拐了不成?
更何况两天相处下来,是能感受到一个人的本性的。哪怕再会隐藏,也会从角角落落中透出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职场教会栖迟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了。
至少,栖迟能肯定,闻野绝对不会是坏人。
边往外走,闻野边继续和他解释说:“租车的是我之前青藏旅行时交的一朋友,他叫老胡,乌鲁木齐人,很爱自驾出游,他刚好最近要去巴西,车子能租给我们。”
不一会走出站口,遥遥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旁一个高大的男人拿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朝他们招手,四五十岁,身姿挺拔,面庞在风沙的打磨下,皮肤粗糙,每一道皱纹都写满精心雕刻的痕迹,袖口与雪地靴都卷起了毛边,看着就是个野外经验丰富的人。
“老胡!”闻野兴奋的喊。
老胡像卡车一样冲了过来,直直的给了闻野一个熊抱,差点没把他撞倒,栖迟眼疾脚快的闪避开。
“你这小子终于到了!还好你这火车没晚点到我飞机起飞后。”老胡的音质很厚实,有点沙哑。
“老胡……你…快松开……”闻野断断续续的说,听起来快窒息了。
“瞎,见你太激动了,我们可有两三年没见了吧。”老胡松开奄奄一息的闻野,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栖迟,
“这位是……你女朋友?恭喜啊,小伙子!”
“别瞎说,这是栖迟,我们在火车上碰见的,认识不久,顺路就搭个伴一起旅行了。”闻野看向栖迟脸色,赶忙解释道,“这是之前介绍过的朋友老胡,租他的车。”
“你好你好。”老胡对着栖迟扬起笑脸,眼角褶子堆起。
又扭头闻野一拳捶在闻野手臂上,状似生气的说:“臭小子,哥咋能收你钱呢,我可不租车!反正我车这段时间空着也是空着,你来这玩开开多大点事。
“我可跟你们说啊,我这坦克300可是啥都准备好了。”老胡挺起胸脯,带他们来到车边,一一给他们介绍防滑链,雪地胎,卫星信号仪,离线地图,雪铲,雪镜等等装备。
棱角分明的坦克300威风凛凛站在老胡身旁,车身漆黑锃亮。
“还不赖吧!”老胡一脸得意。
“那当然,不愧是老胡,安心!”闻野捧场。
栖迟亦严肃的比出大拇指。
“哈哈哈哈,行,我可不能再和你们继续扯东扯西了,再晚点去我那飞机真赶不上了,预祝二位在乌鲁木齐玩的开心!只可惜我这行程早就定好了,招待不周,下次来这我再尽地主之谊!”老胡对着二人颇有些侠士风范的一拱手,“江湖再见!二位。”
“再见,老胡!”闻野大声喊道。
“再见!老胡!”栖迟跟着喊。
“再见!”老胡的声音粗厚有力,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像这片旷野漂泊着的黄土,一身风尘,依旧热忱宽厚,包罗万象。
他是栖迟对这块土地第一印象。
*
闻野带着栖迟开车进市区,简单吃了餐饭又补充了不少物资,主要是给栖迟补充的很多保暖的装备,最后二人辗转来到一家民宿歇脚。
民宿是很典型的维吾尔族风格,屋子内暖洋洋的。
满屋子的红与橘——
红色的砖、红色的墙、橘色的灯、橘色的猫。
点睛之笔是维吾尔族特色的撞色帘,与整个屋子的橘红相映成趣。
栖迟很喜欢这里,四处看着,身体从里面暖了起来,整个人懒洋洋的。
她弯弯眼睛,转头赞许的对闻野说:“你选民宿的品味真好,我很喜欢。”
一时之间闻野没有回应,栖迟也没在意,她只是想把自己想法直接说出来。
她也没注意到此时闻野正愣愣的看着她。
看她轻哼着小曲继续环顾四周,然后蹲到小猫前,修长的指尖轻轻的摸着小橘猫的下巴,蓝色长裙拖曳在地上,眼神温和,嘴角微扬。
和闻野第一次见到她简直天差地别,那时的她脆弱易碎,毫无生气。
而此时,她像一束开的恣意的风信子。
闻野无法准确形容出他的心情,有些飘飘然,像在冒泡泡;又有些酸涩,眼眶微湿。
一直以来,他听过许多人跟他表达喜欢,抑或者是感激,但这样单纯的赞赏与喜悦,
他是第一次听到。
他也很喜欢,闻野在心里默默说。
两人已经奔波了三日,终于有一个像样的落脚处。
栖迟喜欢这里,但并不想停下。
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明日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