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3、寻求自我的过程远胜于选择本身 信箱开通之

　　信箱开通之后的半个月，他们通了七八封信。

　　聊的都是琐碎的事。微澜说今天画了一张新图，线条还是歪的。顾寒说昨天代码又出了bug，凌晨三点才修好。微澜说食堂的糖醋排骨不好吃，顾寒说他们食堂的糖醋排骨也不好吃，看来全世界的糖醋排骨都一个样。

　　插科打诨，有来有回，轻松得像两个不用见面的老朋友。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

　　砚秋：

　　展信佳。

　　见字如晤。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些沉甸甸的心事写给你。在这个庞大的、被所有人笃定安排好的世界里，你好像成了我唯一可以袒露真实呼吸的树洞。

　　砚秋，我想和你说说我现在的苦恼。

　　高二的十字路口，比想象中更让人无所适从。前几天，爸妈又坐在我书桌前，语重心长地替我规划好了未来：高三选商科，考国内顶尖的财经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进本地银行系统，稳稳当当，把那只“铁饭碗”接到手里。在他们眼里，这是一条无数前辈验证过的、百分之百安全、也最容易体面幸福的路。

　　可他们每次说这些，我心里都没有一点波澜，只有化不开的抗拒。

　　你大概知道的，我真正喜欢的是建筑设计。我迷恋那些流动的线条，迷恋光影在结构之间交织出的诗意，也迷恋从无到有、亲手筑起一座房子的温度。每次翻开建筑杂志，或者晚自习走神时在草稿纸边上画那些不规则的空间，我的心才会真正剧烈地跳起来，像偷偷活过来了一下。

　　但我妈说：“建筑设计不过是小女孩不切实际的浪漫，充满不确定性。风吹雨打、市场饱和、熬夜画图，最后还不一定拿到满意的回报。女孩子嘛，安稳、体面，在国内过一眼能看到头但绝对安稳的日子，才是最大的幸福。”

　　这些话我没法跟同桌说，怕她一句“你想太多”就把我堵回来；也没法跟爸妈争，一开口就像顶嘴。于是我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任性了？是不是喜欢真的不能当饭吃？是不是我应该懂事一点，把那些梦收起来，走他们说的那条最稳的路？

　　选择到底是如何做出的？人生的方向，究竟应该顺从父母铺好的、在国内银行系统里一眼望到头的确定性，还是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去推开那扇布满未知与风雨的大门？

　　我总反反复复问自己：生命到底是追寻不确定性，而获得片刻的热烈与真实更容易幸福？还是顺从安稳的确定性，在日复一日的平顺里更容易获得妥协的快乐？

　　我害怕辜负父母深沉的期望，因为我知道他们给我的，已经是他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庇护；可我也同样害怕，如果现在把内心的那团火亲手掐灭，未来几十年里，我每天照镜子时，会不会恨死那个唯唯诺诺、穿着职业套装却灵魂空洞的自己。

　　砚秋，我记得你在信里提到过，你常常在深夜熬夜敲代码、和屏幕上那些逻辑纠缠。在那些和我一样被繁重学业和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你是怎么看待这些选择的？如果是你，面对这样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程序，你会怎么选？

　　夜已经很深了，桌边还有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尖的墨迹有些晕染。期待你的回信，希望能从你的世界里，借到一丝光亮，来照一照我眼前迷雾重重的路。

　　既白
　　于无数迷惘交织的夜”

　　---

　　既白：

　　展信佳。

　　收到你的信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既白，你不用怀疑自己的任性，也不用因为那些挣扎而感到羞愧。因为此刻坐在大二教室里的我，也正被无数个类似的深夜和选择题包裹着。我们其实面对着同样的迷茫，只是你在高二，而我在大二而已。人生的旅程不同，但本质上却并没有谁比谁更有经验。

　　你问我，面对这样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程序，如果是我会怎么选。

　　实话实说，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因为我也不知道未来自己的人生会走向什么方向。但我隐约明白一件事：**你总有一天会脱离父母的羽翼，而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这就是成长所必经的阶段。**

　　父母为你规划的国内财经大学和银行系统，是一条有着高概率安全保障的“确定性”路径。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或许会安稳地度过一生，避开许多风雨。可是，正如你所担心的那样，你也许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忽然惊醒，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勇敢地去尝试一次。

　　而选择建筑设计呢？它布满了不确定性。它可能伴随着熬夜、画图、甚至是不被理解的挫败，选择了它，也未必就等于迎来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但奇妙的是，生命的热烈与滚烫，往往就藏在这些未知里。

　　我常常在深夜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发呆。那些字符，承载着我的某种坚持和思维。建筑对你而言，大概也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吧——那是你情绪的出口，是你现在觉醒的第一个“自我”，这种觉醒，比选择本身更有意义。

　　既白，不要急着在今天给整个人生下定论。高中和大学的交替，不是为了让我们变成父母期待的完美复制品，而是为了让我们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夜深了。
　　愿你如你的名字一样，迷雾中见到东方既白。

　　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