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28、还可以约你吗 第一次没有

　　廖微澜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顾寒。

　　一月初的风已经有了真正入冬的意思。最后一门考试刚结束，楼里的人一拨接一拨往外涌，有人在台阶上对答案，也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儿吃饭。

　　顾寒站在不远处那棵树下。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细瘦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穿着深色大衣，里面是她见过的那件浅灰色毛衣，左手握着手杖，衣摆偶尔被风掀起一点。大概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耳廓被冷风吹得有些红。

　　廖微澜嘴角一下弯起来，跑下台阶，穿过人群到了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十几分钟。”

　　廖微澜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来得挺早。”

　　“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道题写得有点乱，不过该写的都写了。”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终于结束了。”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校外走。走出一段，她才想起来问：“所以你最后选了什么？”

　　“《布达佩斯大饭店》。”

　　“这个还有电影院放？”

　　“有。”

　　“你看过吗？”

　　“没有。”

　　廖微澜偏过脸：“没看过你就敢带我去？”

　　“评分不低。”

　　“那万一不好看呢？”

　　“你负责骂，我负责听。”

　　“行。”她点头，“这个安排可以。”

　　电影院离学校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顾寒带她拐进一条她平时很少走的商业街，在一栋旧楼前停下来。楼下是一家咖啡店和一家书店，影院藏在二楼，入口不宽，顺着楼梯往上，墙上一路贴满了电影海报，有些她认识，有些只听过名字，还有几张不知道贴了多久，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

　　楼梯窄，又没有电梯。顾寒上得慢一些，手杖先落稳，右腿再跟上。廖微澜原本走在前面，到了转角便停下来看看墙上的海报，等他上来以后才继续往前。

　　到了二楼，她才发现这里和自己平时去的电影院不太一样。除了正在上映的新片，每个月都会留出不少场次重映旧电影，有时候按导演排专题，有时候是同一时期的几部片子放在一起。地方不大，来看的人却不少，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廖微澜站在本月片单前看了一会儿，《布达佩斯大饭店》也在里面。

　　“你在哪里找到的？”

　　“网上。”

　　“我怎么从来没刷到过？”

　　“可能因为你平时只看最近上映的。”

　　她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你特意搜的？”

　　“不然怎么做功课？”

　　“行，顾同学功课完成得不错。”

　　顾寒取完票，把她那张递过来，转身去了卖爆米花的柜台。没多久，他从那边回来，左手握着手杖，右臂抱着一桶爆米花，右手下面还提着只牛皮纸袋，两杯饮料装在里面，随着他身体的节奏一晃一晃。

　　廖微澜迎上去，很自然地把他怀里的爆米花接了过来。到了影厅门口，她又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那杯饮料，插上吸管喝了一口。顾寒拿出剩下那杯，将空纸袋折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们的位置在中间偏后。廖微澜坐下以后，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顺手抓了一小把递给顾寒。等他拿了两颗，她自己也吃起来。

　　电影很快开场。

　　最开始的几分钟，廖微澜还会偶尔留意身边的人。酒店第一次完整出现在银幕上时，她下意识偏过头，见顾寒正看着银幕，便也转了回去。

　　再往后，她的注意力渐渐全被电影带走。粉色的酒店、红色的电梯、紫色制服，连Mendl’s的蛋糕盒都是漂亮的淡粉色，画面精致得近乎不真实，故事却始终在一种荒诞的节奏里飞快往前跑。

　　Agatha骑着自行车出现的时候，廖微澜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她真好看。”

　　电影演到一半，她又伸手去拿爆米花，手刚探进纸桶，就碰到了顾寒的手。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银幕上的对白还在继续，明明暗暗的光从他们手上掠过去。顾寒先把手收了回去，廖微澜也没看他，只从桶里摸出几颗爆米花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桶朝他那边推了推，很快便听见身旁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后半程，廖微澜几乎没再分神。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她还坐了一会儿，直到片尾字幕已经往上走了一截，才拿起饮料杯：“我喜欢这部。”

　　“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后半场连爆米花都忘了吃。”

　　廖微澜低头看了一眼，桶里果然还剩下一小半：“那是因为后面不好边看边吃。”

　　两个人跟着散场的人群往外走。到了走廊，廖微澜还在回想刚才的结尾，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本来以为最后会最喜欢Gustave，结果还是最喜欢Agatha。她不是那种一出来就特别厉害的人，也会怕，可真到了需要她做什么的时候，她就去做了。尤其把工具藏在蛋糕里送进监狱那里，我特别喜欢。”

　　“你喜欢她不犹豫。”

　　“也不是不犹豫。”廖微澜想了一会儿，“就是她知道什么对自己重要。”

　　走到楼梯口，她问：“你呢？”

　　顾寒没有马上回答。下楼的时候，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脚下，等过了那段最窄的楼梯，才说：“我比较喜欢它讲故事的顺序。”

　　“怎么说？”

　　“一开始看到的酒店已经旧了，Zero也老了。其实电影还没真正开始，你就知道后面那些热闹都会结束。”顾寒停了一下，“但它偏偏把过去拍得特别漂亮。越漂亮，到最后越知道回不去了。”

　　廖微澜安静了一会儿：“所以你喜欢的是，明知道会失去，还是把拥有过的那段讲得很好看？”

　　“差不多。”

　　“那Zero后来一直留着那家酒店，也不是因为酒店本身有多好。”

　　“嗯。”

　　他们正好走到一楼。顾寒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廖微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着他走到街上，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些画面。

　　“难怪最后有点难过。”她说，“前面明明那么热闹。”

　　“所以才难过。”

　　电影的话题没有立刻结束。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前走，又说起几个印象深的镜头。廖微澜从颜色说到酒店内部那些过分规整的空间，说如果真有这样一家酒店，她大概会很想进去看，但住上三天可能就受不了了。

　　“为什么？”

　　“太累。每天穿成那样下楼吃早餐，我可能第三天就开始穿睡衣了。”

　　顾寒被她逗笑。

　　走到路口，她忽然问：“你饿不饿？”

　　“还好。”

　　“还好就是可以吃。”

　　“想吃什么？”

　　廖微澜想了想：“去吃馄饨吧。”

　　“哪家？”

　　她报了店名。

　　顾寒脚步停了半拍。

　　廖微澜读到了他眼神里的那一下停顿：“吃过？”

　　“吃过。”

　　她也怔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跟他喜欢的人来过吧？

　　顾寒已经拿出手机叫车。廖微澜抿了下唇，也低头去看路边经过的车牌。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一条老街外。

　　顾寒确实来过。六月以前，既白曾在寄风里跟他说这家馄饨好吃，他后来一个人来吃过一次。再后来，他们把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定在这里，只是六月十日那天，他最终没能赴约。

　　如今廖微澜走在他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的小街，没多久便在一间不大的店铺前停下来：“到了。”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跟着响了一声，顾寒也跟着走进去。

　　店里还有几桌客人。廖微澜挑了张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围巾摘下来：“你上次吃的什么？”

　　“猪肉虾仁。”

　　“猪肉虾仁也好吃。”她低头看着菜单，“那我今天吃荠菜的。”

　　顾寒还是点了猪肉虾仁。

　　两碗馄饨很快端上来，清汤上浮着葱花和一点虾皮，白汽慢慢往上冒。廖微澜先舀了一只荠菜的，吹了几下，小心咬了一口，又从碗里舀起一只，吹到不那么烫了，顺手递到顾寒面前：“你尝尝。”

　　顾寒就着她的勺子吃了。

　　“怎么样？”

　　“好吃。”

　　廖微澜收回勺子，又朝他碗里看了一眼：“我也想尝一个你的。”

　　顾寒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从里面舀了一只猪肉虾仁的，吹凉以后咬了一口：“这个也好吃。”

　　“难怪你还点这个。”

　　顾寒看着她低头往汤里加醋，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吃这家馄饨的时候，对面还是空的。

　　“你要醋吗？”

　　廖微澜已经拿起桌上的醋瓶。

　　“要。”

　　她顺手往他的小碟里倒了一点，又给自己添上，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起考试和寒假。她抱怨宿舍里还有一堆东西没收拾，模型和图纸都要整理，顾寒偶尔接她一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玻璃被店里的热气蒙得发白，后厨不时传来锅盖和瓷碗碰响的声音。

　　吃完起身的时候，顾寒右腿有些僵，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站稳后才拿起靠在一旁的手杖。廖微澜已经围好围巾，站在门边等他，两个人一起出了店。

　　回学校坐地铁要换两次，他们索性叫了辆车。

　　司机确认了学校南门，导航显示三十多分钟。车里暖气很足，廖微澜把围巾松下来，靠进椅背里，起初还在和顾寒说话，想起电影里某个镜头，又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倒是真想去看看那些取景地。

　　车开上主路以后，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向后退，她说话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前一句和后一句之间隔得越来越久，到后来，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寒侧过脸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她原本只是靠着椅背，车拐过一个路口，身体随着惯性轻轻偏过来，额角碰上他的肩膀，便停在那里。前面的车流慢下来，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她的头顺着他的肩滑下去一点，顾寒抬起右手挡了一下，等她重新靠稳才收回来。

　　一路上，她都没有醒。

　　快到学校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前面南门是吧？”

　　“对。”

　　等车拐进学校外面的那条路，顾寒才低下头，轻声叫她：“微澜。”

　　廖微澜动了动，过了几秒才睁开眼。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校门，她坐直以后还有些没回过神，直到脸侧离开他大衣的肩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靠在哪里。

　　她下意识摸了摸被压乱的头发：“到了？”

　　“嗯。”

　　车正好停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车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冷风差得太多，廖微澜刚站稳就缩了下脖子，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围巾重新围好，顾寒已经伸手接了过去，从她头顶罩下来，又往她颈边拢了拢。

　　“刚睡醒，别感冒了。”

　　廖微澜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围巾里，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寒已经拄着手杖往校门里走，她把挡在眼前的围巾往下扯了一点，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远，廖微澜忽然想起图书馆那一次。那天下午她也只是想趴一会儿，结果睡得很沉，醒来时甚至不知道周围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今天更离谱，她连自己什么时候靠到顾寒肩上的都不知道。

　　她以前好像没这么容易在外面睡着。

　　夜里的校园已经很安静。顾寒的手杖落在路面上，声音不重，和两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走到一处缓坡时，他右脚抬得比平地稍慢，廖微澜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两个人仍旧并排往前。

　　到了宿舍区要分开的路口，她停下来：“电影选得不错。”

　　顾寒也停下：“那是不是下次还可以约你一起？”

　　廖微澜抬眼看他，隔着围巾笑了：“可以啊。”

　　“好。”

　　“那我回去了。”

　　“嗯。”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廖微澜往宿舍走了一段，才把一直罩在头上的围巾往下扯了扯。鼻尖埋进柔软的羊绒里，她忽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息，大概是刚才在车里靠得太久，沾上了顾寒大衣的味道。

　　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原来刚才睡着的时候，一直闻到的是这个。

　　宿舍楼就在前面。廖微澜把围巾重新绕好，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