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叙白记事

23、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些心意尚

　　韩淳旭前前后后有一个多月没怎么在学校露面。

　　他家里最近有个项目和一家软件公司有合作，长辈觉得机会难得，便让他跟着项目组待一阵。原本不过是让他去看看，真去了以后，他倒比家里预想得认真。他本来就是学计算机的，许多东西接得上手，后来又赶上项目上线，索性跟着忙到告一段落才回来。这期间他也不是完全没出现，辩论赛那天还特意跑回来一趟，送了花，又给整个队买了奶茶，只是没待多久便又赶了回去。

　　等他真正回学校，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

　　那天下午廖微澜和周桐刚下课，从教学楼出来，远远便看见韩淳旭站在外面。他手里拎着电脑包，正低头看手机，旁边两个低年级女生经过以后回头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像是认出了他，小声和同伴说了句“韩学长”。

　　周桐先叫他：“韩学长舍得回来了？”

　　韩淳旭抬头，看见她们便把手机收起来：“再不回来，毕业证都快没我的份了。”

　　“你这一个多月到底干什么去了？”

　　“给家里打工。”

　　廖微澜笑了：“你还有给家里打工的时候？”

　　“怎么没有？而且没工资。”

　　周桐立刻接话：“那你这属于被资本家压榨。”

　　“没办法。”韩淳旭叹了口气，“资本家是亲爹，不敢告。”

　　廖微澜一下笑出声：“所以你今天是终于刑满释放了？”

　　“差不多。”韩淳旭说着看向她，“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

　　廖微澜这才反应过来：“你在这儿等我们？”

　　“准确点，等你。”韩淳旭说完已经转身往前走，像是根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走了，饿死了。”

　　廖微澜愣了一下才跟上去。周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嘴角已经弯起来，她立刻问：“你什么表情？”

　　“我有表情吗？”

　　“有。”

　　“可能是饿的。”

　　“有病。”

　　三个人一路说着话往外走。

　　韩淳旭回来以后，很快便重新混进了他们这群人的日常里。他本来就是走到哪里都能和人聊上几句的性格，和辩论队那几个人吃过几次饭以后便都熟了，于竞川见了他也开始直接叫名字，周桐更是没几天就敢当面损他。有时候四五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临时在群里喊一声，谁有空谁就来，热热闹闹，倒也没人特意去数究竟是谁约的谁。

　　没过几天，韩淳旭在微信上问廖微澜周六晚上有没有空。她以为又是大家一起吃饭，顺手回了一句：“应该有，怎么了？”

　　“我生日。”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赏个脸？”

　　廖微澜回他：“寿星都亲自邀请了，不去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知道就好。”

　　周六晚上定在学校附近一家餐厅。廖微澜原以为不过是平时认识的几个人，到了才发现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苏呈允和陆寻都在，除此之外还有计算机系几个同学、以前社团认识的朋友和几个低年级的学弟学妹。韩淳旭显然跟哪边都熟，从她们进门到坐下的这点工夫，已经被不同的人叫了好几次。

　　周桐低声感叹：“我现在知道什么叫人缘好了。”

　　“你过生日也叫。”

　　“我叫得来这么多？”

　　“让他们带家属。”

　　“滚。”

　　韩淳旭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廖微澜手里的礼物：“还真给我买了？”

　　“你不是过生日吗？”

　　“我以为你能来就不错了。”

　　“那还我。”

　　廖微澜伸手去拿，他立刻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送出去还往回要？”

　　“谁让你嫌弃。”

　　“没嫌弃。”他笑着把礼物收好，“谢谢。”

　　进了包厢，廖微澜很快看见顾寒。他已经到了，正坐在苏呈允旁边听他们说话，大概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也抬眼看了过来。廖微澜朝他笑了一下，顾寒也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人多，韩淳旭作为寿星几乎没闲下来。廖微澜中途出去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回来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露台上，手里还拿着杯喝了一半的东西。

　　“躲这儿来了？”

　　韩淳旭回头：“里面太吵。”

　　“寿星还嫌人多。”

　　“他们再灌两轮，我明天就不用起了。”

　　廖微澜笑着走过去，在旁边站下。夜里风有些凉，隔着玻璃门还能听见包厢里的说笑声。韩淳旭问她刚才谁打的电话，她说是她妈，催她明天回家吃饭。

　　“你这一个多月不回学校，家里也不催？”

　　“我就是被家里弄走的，还催什么。”

　　“也是。”廖微澜想起他之前说的事，“不过你还真待了一个多月，我以为你最多去几天。”

　　“本来也没想待那么久。后来赶上项目上线，事情一多就走不了了。”韩淳旭低头喝了一口，“好在还有点意思，不算白去。”

　　廖微澜笑：“你们学计算机的都这么忙？”

　　“看人。老顾就挺忙，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也天天泡实验室？”

　　“差不多。实验室、图书馆、宿舍，还有篮球场，以前想找他，也就这几个地方。”韩淳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大二那阵我们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有段时间比平时还难找，晚上发消息也经常半天不回，宿舍那几个闲得没事，就猜他是不是背着我们约会。”

　　廖微澜听笑了：“然后呢，真谈了？”

　　“女朋友没有。”韩淳旭顿了顿，“喜欢的人……可能有。”

　　廖微澜转头看他：“顾寒？”

　　“嗯，不过我也是猜的。认识这么多年，总有点感觉。”

　　“那你知道是谁吗？”

　　“这我哪知道。”

　　“说了半天，一问三不知。”

　　韩淳旭笑：“本来就是猜的。不过真有的话，应该挺久了。”

　　廖微澜安静了一下：“多久？”

　　“谁知道。”韩淳旭想了想，“一两年吧。”

　　正好有人从里面推开门：“寿星，切蛋糕了。”

　　韩淳旭应了一声，两个人一起回了包厢。

　　灯很快被关掉，只剩蛋糕上几支蜡烛。有人带头唱生日歌，十几个人跟着唱起来，周桐唱到一半故意跑了调，廖微澜被她逗笑，伸手推了她一下。

　　生日歌唱完，旁边的人开始催韩淳旭许愿：“快点，闭眼。”

　　“许个靠谱的！”

　　苏呈允在人群里笑着接了一句：“赶紧许愿让哪个美女把你拿下。”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韩淳旭笑骂了一句，到底还是闭上了眼。包厢难得安静了几秒，等他重新睁开眼，视线在人群里停了一下。

　　廖微澜正好站在那里。

　　“许完了？”她问。

　　“嗯。”

　　韩淳旭低头吹灭了蜡烛，灯重新亮起来，很快又是一阵切蛋糕、拍照的热闹。

　　蛋糕吃完已经快十点，不知道谁先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一群人索性重新围着桌子坐下来。规则没什么新鲜的，抽到的人自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愿意回答或者不愿意做就喝酒。

　　第一轮就轮到了周桐。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最近联系的第三个人发一句“我突然发现你长得还挺好看的”。起初她还一脸无所谓，打开手机看清名字以后，立刻把屏幕扣在桌上。

　　廖微澜凑过去：“谁？”

　　“不关你的事。”

　　“给我看看。”

　　“滚。”

　　旁边的人很快围上来，最后还是有人先看见了名字：“高中班主任？”

　　桌边一下笑成一片。周桐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把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回了一个问号，后面紧跟一句：“你喝酒了？”这下连她自己都趴在桌上笑了。

　　有了这一轮，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人也放开不少。下一轮正好轮到韩淳旭，他选了真心话，对面的人想了想：“上一次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现在。”

　　他答得干脆，桌边安静了一瞬，随即起哄声四起：“谁啊？”“今天在不在？”“是不是我们认识的？”

　　韩淳旭只是笑：“你只有一次机会。”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问题已经问完，笑着骂了几句，牌很快又重新洗起来。

　　再往下一轮，有人提议问个平时最问不出东西的人，几道视线很快落到了顾寒身上。

　　“老顾，这个可以。”

　　顾寒抬起眼：“问什么？”

　　“先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周桐一下来了兴趣：“那我问？”

　　顾寒看向她：“问。”

　　周桐想了想，笑着问：“顾学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落下来，桌边反而比刚才安静了些。

　　大概是顾寒平时实在和这些事沾不上边，几个认识他久的人先笑起来。有人说：“这个不用问吧，我猜没有。”旁边立刻有人接：“我也觉得没有，他真有的话，我们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廖微澜原本也在笑，却在那一刻想起了露台上韩淳旭说过的话。

　　——喜欢的人，可能有。

　　——真有的话，应该挺久了。

　　她忽然也想知道答案。

　　隔着一张桌子，顾寒坐在人群另一边。周围的人还在七嘴八舌地替他猜，他却一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视线恰好和她碰上。

　　他伸手拿过桌边那瓶啤酒，拇指抵着瓶身，停了片刻，随后仰头喝了一口。

　　桌边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反应过来：“真有啊？”

　　“不是吧，老顾？”

　　“谁啊？”

　　“你藏得也太深了。”

　　刚才还笃定说“不可能”的人也凑过来：“等一下，他也没说有吧？”

　　“没有他喝什么？”

　　声音一下多起来。

　　廖微澜却没有跟着问。她只是看了一眼顾寒手里的那瓶啤酒。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喝酒。而如果这个答案是没有，他大可以直接了当的说出来。

　　顾寒把酒瓶放回桌上：“下一轮。”

　　“这就下一轮了？”

　　“老顾你别装没听见啊。”

　　他没有接那些话，只伸手把桌上的牌往中间推了推：“不是还玩吗？”

　　旁边的人笑着骂了他一句，到底重新洗起了牌。话题很快被下一轮带走，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廖微澜也重新和周桐说起了话。只是后来有人讲了个笑话，满桌都在笑的时候，她无意间又看见了顾寒手边那瓶啤酒。

　　韩淳旭说，一两年。

　　她端着杯子的手慢慢停下来。

　　喜欢了一两年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散场已经很晚，一群人陆续从餐厅出来，站在路边叫车。韩淳旭、顾寒、苏呈允和陆寻也一起送了出来，几个人站在旁边继续聊着刚才游戏里的事。

　　廖微澜听周桐说话听到一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顾寒正好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困了？”

　　“有点。”

　　“昨天几点睡的？”

　　“你怎么又问这个。”

　　“所以几点？”

　　“一点多。”

　　顾寒看着她。

　　廖微澜撑了几秒：“……两点。”

　　“今晚早点睡。”

　　“知道了。”

　　她答应得很快，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刚才那个问题忽然又回来了。

　　喜欢了一两年的人。。。顾寒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这样记着她几点睡，会管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吗？

　　念头刚落，路边的车恰好到了。周桐在前面叫她：“微澜，车来了。”

　　“来了。”

　　她应了一声，收回视线，和几个人摆了摆手，弯腰钻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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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淳旭回来以后，很多时候都泡在建院和微澜还有她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某天下午周桐临时有事，其他人也各有安排，廖微澜下楼的时候只看见韩淳旭一个人。

　　“就你？”

　　韩淳旭抬了抬眉：“就我还不够？”

　　廖微澜笑了：“够。今天吃什么？”

　　“前面新开了一家，去不去？”

　　“你请客？”

　　“行。”

　　“那走。”

　　韩淳旭笑着跟上她：“你答应得倒挺快。”

　　“有人请客为什么不去？”

　　两个人说着往校外走。

　　有时候他过来会顺手给几个人带喝的，第一次还挨个问口味，后来便都记住了，递到廖微澜手里的总是少糖。

　　天气渐渐冷下来，有天几个人吃完饭往学校走，廖微澜一路把手缩在袖口里。过了两天，去吃饭的路上，韩淳旭递过来一副淡粉色的新手套，说，“家里多出来的。” 她笑着问他，“你们家手套成箱批发？”
　　他回道“你这是在帮我薅资本家的羊毛。”她便谢下，收进了包里。

　　直到有一天下午，周桐和廖微澜在工作室收东西，楼下有人说韩淳旭来了。廖微澜应了一声，继续卷手里的图，周桐却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真没看出来韩淳旭喜欢你？”

　　廖微澜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周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算了。”

　　“什么叫算了？”

　　“没什么。”

　　“你话说一半很烦知不知道？”

　　“那你自己慢慢看。”

　　周桐抱着东西先出去了。

　　那天下楼以后，韩淳旭正和几个建筑系的同学站在外面说话，看样子已经聊了一会儿。见她出来，他和平时一样问：“忙完了？”

　　“嗯。”

　　“走不走？”

　　廖微澜看了他一眼。韩淳旭察觉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商量吃什么，廖微澜也很快被拉进话题里。

　　周桐那句话到底还是留了下来。再后来韩淳旭递奶茶给她，她偶尔也会想起生日那天吹灭蜡烛以前的那一眼，想起真心话里那句坦坦荡荡的“现在”。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只是她以前没有往那里想。

　　韩淳旭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还是会在群里约饭，碰见谁都能聊上几句，有时候一群人一起，有时候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也照旧为了今天吃什么争上几句。

　　与此同时，顾寒有一阵子没怎么去图书馆。

　　他的室内三维导航软件最近在做升级，复杂建筑模型载入以后频繁报错，有时楼层切换正常，路线却无法正确覆盖，有时整个模型会直接卡在加载界面。

　　廖微澜有天下午收拾好东西，习惯性给他发消息：“去图书馆吗？”

　　顾寒过了一会儿才回：“这几天不去，在实验室。”

　　“软件又出问题了？”

　　“嗯，复杂模型加载有点问题。”

　　“严重吗？”

　　“能修。”

　　廖微澜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回他：“那你修吧。”

　　“嗯。”

　　顾寒真正见到韩淳旭和她一起，是几天后的傍晚。

　　他从实验室出来买晚饭，经过建筑学院时，远远看见两个人从楼里出来。廖微澜手里的图筒不小心掉在地上，顺着坡面滚出去一截，韩淳旭几步追上，弯腰捞起来，又很快跑回她身边。

　　廖微澜接过图筒，两个人并肩往校外走，很快混进了傍晚的人群里。

　　顾寒回到实验室。里面的人还盯着电脑，听见开门声随口问：“饭呢？”

　　顾寒拉开椅子：“忘了。”

　　对方终于抬头：“买饭还能忘？”

　　电脑上的三维模型还停在第三层，路线偏出去一截。顾寒重新调出数据：“一会儿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