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32、毕业 铺子扩了，

　　二〇二五年秋天，她那间铺子上的牌子换了。

　　上面还是那三个字，只是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布艺设计·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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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她四十二岁，年底满四十三。

　　铺子那两年长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长在地上。

　　第一年她靠他事务所那两单活，加上服装厂的账和铺子里零碎的活，一年挣了六万多。第二年他给她介绍了一个做民宿的老板，那一单做了三个多月，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一笔。

　　她那间二十多平米的铺子不够用了。

　　那年夏天她把隔壁那间也租了下来，中间打通，前面做成样子间，后面做车间。她买了第二台机器，是一台新的，电动的，走线不打晃。

　　她还收了两个学徒。

　　一个是王秀莲的外甥女，十九岁，手笨，但坐得住。一个是隔壁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原先在服装厂做流水线，裁得一手好板。

　　她教她们的时候，用的是那台蝴蝶牌。那台机器她修过三次，踏板换了两个，机头上的漆磨掉了大片，露出来的铁也是亮的。

　　那年搬铺子的时候，她那口榆木箱也搬过来了，靠在新车间的墙根上。箱子上的麻绳还是当年捆的那三道，已经起了毛。

　　她一次都没有再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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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她给自己买了一双皮鞋。

　　是在县上那家老鞋店买的。她在里面试了三双，试了四十分钟。店员后来有点不耐烦，她没有理会。

　　她最后买的是最贵的那双，二百八十块。

　　付钱的时候她没有犹豫。

　　她穿着那双鞋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五块钱一个。她买了一个，两只手捧着，一边走一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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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八月，她换了一个新账本。

　　那个深红硬皮的本子记满了。

　　她翻开那一本，从头看到尾。

　　第一页上写着“我想要”。

　　后面一页一页记的全是进账：九月十七号，酒店软装二期，四千二百；十月二十三号，民宿床品，三千一百；十一月五号，窗帘，一千六；十二月九号，抱枕零卖，二百八……

　　她看到最后一页。

　　她翻了翻那些页边。

　　页边干干净净。

　　一道竖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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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下午把那个本子合上，放进了柜子。

　　她想，她这两年没画过一道线。

　　不是因为她这两年没受过气——她见过难缠的客户，见过挑三拣四的老板，见过把价钱压到本钱底下的中介。

　　可那些事不往她心里去了。

　　她那天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在自己的地方干活，受的那些气，它就不叫气。它是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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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莲那两年脾气见长。

　　铺子前面那些零碎的活现在都是她在管：来客、量体、收钱、跟人讲价。她讲价讲得狠，有人说她嘴不饶人，她说，我嫂子手不饶人，我们两个配着正好。

　　她那年跟人说过一句话，被人传了出去。

　　她说：□□这个人，前十八年是给人当账的，现在她是自己家的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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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天，婆婆走了。

　　是张广莉打听到铺子来的。

　　她那天上午来的，进门站在门口，没有坐。

　　她说：嫂子，我妈想见你。

　　她说：她说不清楚话了。可她前天写了一个字。

　　她说：她写了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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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下午去了医院。

　　老太太躺在床上，插着管子，半边身子是塌下去的，脸歪着，头发白得像雪。

　　她进去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睛转过来看她。

　　她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

　　老太太一直看着她。后来老太太的眼泪从眼角下去，流到耳朵边上。

　　她拿了一张纸巾，给老太太擦了。

　　她那天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了半个钟头，站起来，跟张广莉说了一句：你保重。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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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辈子也不知道那眼泪是什么意思。

　　那十八个红包，她永远不会知道。

　　张广莉那天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叠红包。她后来没有拿出来。

　　她想，她妈这辈子没有送出去的东西，现在送出去，也迟了。

　　她把那叠红包带回了自己家，收在了一个纸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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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广斌那年不行了。

　　门市在二〇二五年开春关了。那批货清出去，只抵了一半的欠账。

　　他那时候四十二岁，腰不好，腿也不好——年轻时候骑摩托车冻下的毛病，一到冬天就疼。他后来在县上一个朋友的仓库里帮人看着货，一个月两千二。

　　仓库里另外还有两个人。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常坐在货堆上，端着个饭盒说：我这一天到晚为了谁。

　　那两个人听着，谁也不接话。

　　这句话他这辈子说过很多回。他说得最早的那一回，是在二〇〇三年那顿酒席上，一桌子人都在笑。

　　现在他还是这么说。

　　他瘦得厉害，脸也垮了下来。有一次她在街上远远看见过他一次，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戴着头盔，从她铺子那条街过去，没有看见她。

　　那天下午陈玉芳来过一次。

　　她拿来一件旧棉袄，要改个领子。那件棉袄是深灰的，袖口磨得起毛，她说这是她男人那年发的。

　　许□□给她改了，用了两天。

　　陈玉芳来取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钱来。她没收。

　　陈玉芳把钱压在机器上，转身就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儿亮。

　　她说的是这间屋子。

　　他后来没有再来过。

　　他没有再来问过她一次。

　　也没有再找过任何人来当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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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九月，张念来了。

　　他十六岁，上高二。那天下午他进铺子的时候是放学以后，穿着校服，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他说：妈。

　　她说：坐。

　　他没有坐。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那两台机器，看那面墙上挂着的布样，看她在纸上画的那个拼色图。

　　后来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

　　他说：妈，我想学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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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手里还捏着一块布。

　　她看着他。

　　她十六岁那年，把高二的课本装进了木箱。她那天走的时候，教室里的黑板报上还留着她的字。

　　她说：想学就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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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了一会儿。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

　　他后来什么都没说。他背起书包，说了声“我走了”，出门了。

　　她没有送他。

　　她没有抱他，也没有哭，也没有说一句“妈等你”。

　　她只是在他走了以后，站到门口，看着他的后背拐过街角。

　　她想，这道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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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收工以后，陆晓阳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另一个项目的样板间。他把图纸摊在桌上，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个多钟头。

　　看完，她在灶上煮了两碗面。她给他那只杯子里倒了水——那是一只白瓷的杯子，她去年给他买的，一直放在铺子里。

　　他吃完面，坐在那儿，看她整理布样。

　　他没有说过一句“你嫁给我吧”。

　　她也没有问过他一句“你要不要我”。

　　没有人提过以后的事。

　　她那年四十二岁，年底才满四十三。

　　他们都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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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收图纸。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个礼拜五我还来。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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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车间里。

　　活还剩一点——一件衣服的袖口没有锁完。她把那件衣服拿起来，捏在手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路灯亮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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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她数路灯，是因为有几根灯亮着，就意味着有几段路要走。她得数清楚，才知道自己要撑多久。

　　今天她看一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