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31、你想要什么 铺子搬到城

　　二〇二四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五，陆晓阳站在她那间铺子门口，看了很久。

　　———

　　她那间铺子那年八月搬过一次。

　　她原来那间十二平米的门面太小了，机器、布、样品堆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她跟王秀莲商量了一下，搬到城东那条街上，租了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前面摆机器和样品，里面一间做账、放货。

　　搬过来的时候，她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她自己做的。一块松木，刨平了，刷了一层清漆。上面三个字是她用毛笔写的：

　　□□布艺

　　———

　　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的就是那块牌子。

　　他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件衣服上袖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他说：许□□，我认得这个字。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找来的。

　　他说：我问了三个人。菜市场卖布的老周告诉我你搬到这儿了。

　　———

　　他那天穿了一件浅灰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在铺子里看了一圈。

　　他看她做活，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你这针脚，比我们设计院打样还细。

　　———

　　她那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这辈子听过人家夸她，一共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你会过日子”；第二个版本是“你手艺好，便宜点”。

　　那天她听见的是第三句。

　　———

　　他那天在铺子里坐了半个钟头。

　　他说他母亲病重——是那年春天的事。他请了大半年的假，回来陪着。他说他母亲现在住在市里的医院，他每个礼拜要跑两趟。

　　他说他前些年一直在市里的设计院，做室内这块。

　　他说这些年他没回过县上几次。

　　———

　　后来他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你高二那年作文比我好。

　　她说：你还记得。

　　他说：我记得。

　　他说：我们班的黑板报，是你出的。你那个字写得比我好。

　　他说：我记得你写的那个字，一竖下去，收得特别干净。

　　———

　　她那天没有再说话。

　　她那年四十一岁。上一次有人跟她说“你脑子好使”，是二〇〇三年冬天，在县上那家五金公司的仓库里，一个管账的师傅说了一句“这姑娘算得快”。

　　中间隔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里，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做饭，洗衣服，扫地，做饭，洗碗，做饭，洗碗，睡觉。

　　没有人问过她那个脑子还在不在。

　　———

　　那天他要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来。

　　他说：我这边有个活。

　　他说：我们事务所接了一个酒店的项目，里头有一批软装的东西——抱枕、窗帘、床头那个布面。本来是外包给市里一家厂的，我想着，能不能给你试试。

　　她说：我能做。

　　他说：你先做两件样品我看。价钱我照市价给。

　　她说：不用。样品我先给你做，做好了你看，不行你就说不行。

　　他说：行。

　　———

　　一个星期后，她把两件样品送到他那儿。

　　一个是抱枕，用的是一种深灰的亚麻料，边上压了一道暗线，什么花都没有。一个是床头的布面，她做了一个拼色，用的是同一种料子的三个深浅。

　　他那天把两件东西摆在会议桌上看了很久。

　　他后来跟她说：你这个拼色，比我们出图的那个方案好。

　　她说：那我给你便宜点。

　　———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别。

　　他说：你的东西值这个价。

　　———

　　她那天站在那儿，愣住了。

　　她愣住不是因为被爱。

　　是因为被承认。

　　———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为她的手艺付全价。

　　———

　　那天下午他结了那个活的前一半款，四千二。

　　她回去的路上，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想，四千二。

　　四十七块是二〇一〇年三月十八号的第一笔。那天她在集上数了三遍，一共四十七块。

　　四千二是四十七的八十九倍还多。

　　她那天走在路上，忽然在一条小巷的拐角上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儿，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

　　那两只手还是那两只手。四块茧，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被针扎出来的黑点，是二〇一一年扎的，那时候没有消毒，肿了三天。

　　———

　　第二次见面是九月里的一天，活做完了，他去铺子里送尾款。

　　那天铺子快关门了。王秀莲那天也在，她在里间烫衣服。

　　他在那张小凳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水。

　　———

　　他说：这些年。

　　她打断了他。

　　她说：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那天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在膝盖上。他看着她。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不是来问过去的。

　　他说：我是来问，你现在想要什么。

　　———

　　她那天正在收针线。

　　她手里那把线轴掉了。

　　———

　　她愣住了。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你现在想要什么。

　　她这辈子所有的问题都是“你应该什么”。

　　你应该懂事。你应该让着你弟弟。你应该知足。你应该给这个家生个儿子。你应该忍。你应该体谅你男人。你应该别添乱。

　　十八年里，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

　　———

　　她那天没有回答他。

　　她那天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说：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她说：他也没享过什么福。他从小没有爸，他妈一个人把他们兄妹拉扯大。他年轻的时候跑腿，冬天骑摩托车，腿上到现在还有毛病。

　　她说：他的苦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她说：我的苦是他造成的。

　　她说：这是两件事。

　　———

　　她那天说完这两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她想，原来她心里已经把这些话想得很清楚了。

　　她这段时间只是在等一个可以坐下来听她说的人。

　　———

　　她后来又说了一句。

　　她说：我不恨他。

　　她说：我只是不想再当他的后台了。

　　———

　　那天晚上陆晓阳讲了另一件事。

　　他讲的是他自己的离婚。

　　他说他二〇一九年离的。他说他前妻跟他过了十六年，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他说：她说——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不想再跟一个不看我的人过日子了。

　　———

　　她那天坐在那儿，听着。

　　她说：她说的对。

　　他说：我知道她说的对。

　　他说：我那时候跟你男人一样。我也觉得我不赌不嫖，钱都拿回家，我有什么错。

　　他说：我那几年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可怜的样子，也没有求谁原谅的样子。

　　他只是在交代。

　　———

　　他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这次你别急着做决定。

　　他说：你慢慢想。

　　他说：我等得起。

　　———

　　里间的门帘掀开了一点。

　　王秀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件烫到一半的衬衫。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那天只是把帘子放下来了。

　　———

　　第二天上午，吴婶来了一趟。

　　吴婶那两年常来，有时候是送点菜，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是来看看。她那天在门口那块牌子底下站了一会儿，抬着头看。

　　吴婶说：这三个字是你写的？

　　她说：嗯。

　　吴婶说：你还会写毛笔字？

　　她说：上学的时候练过。

　　吴婶在门口站了半天。

　　她后来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这一辈子。

　　她没有说下去。她后来进屋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一杯水，走了。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铺子里收拾。

　　她把机器盖上布，把线轴一个一个收进盒子，把地上扫了。

　　后来她从后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是上个月买布的时候，布店老板搭给她的，硬皮的，深红色的，还没有用过。

　　她那天在新本子的第一页上，写了三个字。

　　我想要。

　　———

　　四年前那本账，第一页写的是“我以为的”。

　　这一本，第一页写的是“我想要”。

　　她那年四十二岁。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自己写在主语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