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的是十八年》香菱梦话

22、四十岁的决定 四十岁生日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六号，许□□四十岁。

　　那天是星期六。她前一天接到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她高中时的班长，姓李，男的，在县上开了个汽修厂。他说他们在县里搞了一次同学聚会，人不多，二十来个人，让她也来一趟。

　　她说：我这些年也没跟谁走动过。

　　班长说：来嘛。你那时候可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

　　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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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上午洗了两盆衣服，把儿子送到学校补课。中午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快两点的时候，她把柜子打开找衣服。

　　柜子里的衣服一共三档：最上面是他和她给儿子买的；中间是他自己的；最下面那个纸箱里是她的。

　　她把纸箱打开。里头一件一件地翻。

　　翻到最后，她找出一件黑色的毛衣，是她自己织的。她那年三十六，织了三个冬天。

　　那件毛衣的领口有一点起球。她拿手拈了拈，又放下。

　　最后她穿的是自己做的墨绿色外套。三年前做的，针脚密，样式简单，只在领子上有一条窄窄的滚边。

　　她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在脑后盘着，前额有几根白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

　　她那年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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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店在县城东边，一个二楼的包间。

　　她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桌。她一进门，屋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个人站起来——是班长。班长说：许□□！来来来，这边坐。

　　有几个人认出她来了，有几个人没有。

　　她坐在桌子的下首。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有人喝酒，有人说这几年挣了多少，有人抱怨孩子不听话，有人拿出手机翻照片给别人看。

　　她那天话不多。

　　有人问她：你现在干什么呢。

　　她说：我在家。

　　那个人说：哦。

　　话题就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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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那晚上喝得不多，人也安静。他穿一件深灰的夹克，头发短，四十几岁了，身板还直。他一直在听别人说话，偶尔笑一下。

　　后来有人喊他的名字——陆晓阳。

　　她想起来了。

　　他高一的时候坐在她后面两排。他那时候理科不好，语文好。他高二那年是学习委员。

　　那是二十三年以前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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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有人问起他：晓阳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他说：在市里一家设计院。

　　有人说：厉害啊。

　　他笑了笑。

　　有人说：晓阳你那时候成绩不是最好的。

　　他说：我那时候语文还行，别的都不行。

　　他说：我们班语文最好的是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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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端着茶杯，抬了一下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是那种平平地看，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说：你那时候作文比我好。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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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桌子人「哗」了一下，有人起头说了句什么，笑过去了。

　　她坐在那儿，愣了几秒。

　　她说：是吗。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她再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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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十八年没有听过有人夸她脑子好使。

　　十八年里，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会过日子”。

　　「会过日子」是把一样东西用到不能用为止。是把钱省下来。是把剩菜留到第二天。是把自己磨没了。

　　没有人说过她脑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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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场是在九点多。

　　大家站在饭店门口，三三两两地说话。有人在加微信。她站在台阶下面，等人都散了再走。

　　陆晓阳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她面前站住了。

　　他说：许□□，你要不要留个电话。

　　她说：我平时不怎么用手机。

　　他说：那你要是想找同学说话，你就找我。

　　他把手机伸过来，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她看了两秒。

　　她说：我记不住。

　　他说：我念一遍。

　　她就把那十一个数字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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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晚上没有打那个电话。

　　她把那十一个数字记在心里。她这辈子记东西记得很牢：她记得一九九九年七月的一个晚上，她妈在堂屋里择豆角，说的是那句“你自己说”；她记得二〇〇四年十一月七号；她记得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初九。

　　那十一个数字，她也记得。

　　她一次都没有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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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

　　那家店开着，玻璃柜里摆着十几个小蛋糕，每个上面一朵奶油花。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老板出来问她：买一个？

　　她说：多少钱。

　　老板说：那种小的五块。

　　她说：要一个。

　　她挑了粉色的那种。老板用一个小纸盒给她装起来，又给了一根塑料的小叉子。

　　她提着那个纸盒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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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天不在家，出去喝酒了。孩子在屋里写作业。

　　她没进孩子的屋。她去了阳台。

　　阳台朝西，栏杆是钢筋焊的，外面就是那条马路。马路两边有一排路灯，一共二十七根。

　　她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把那个纸盒打开。

　　蛋糕很小，两口就能吃完。奶油有点腻。

　　她吃了一半，把叉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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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始数路灯。

　　从最东边那根开始。那根灯的杆子上有一张贴的小广告，从她坐的地方能看见那一小块白色。

　　她数：一、二、三……

　　数得很慢。

　　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她想起那年她二十三岁生日，她给自己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这辈子，得有过一次说得出口的生日」。

　　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她想起腊月初八那个晚上，她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他说“你能不能别添乱”。

　　数到第十八根的时候，她想起那枚戒指。她想起她把那枚戒指的样子画在本子的角落里。

　　数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她把剩下那半个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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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那一根灯下面，决定了。

　　不是气头上，不是委屈，也不是想给谁看。

　　她坐在那张小马扎上，很平静地想：她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她四十岁了。往后还有二三十年。她不想用这二三十年，接着过前面那十八年。

　　她也许想不出更好的日子。

　　但她很确定，她不要现在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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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屋以后，她把那本账翻开了。

　　本子已经很厚。前面纸上都有点发脆。

　　她翻到中间往后的一页一页。页边的竖线一道接着一道，有的细，有的重，有的长到整页，有的短得只有半寸。

　　她从来没有数过。

　　那天晚上她数了。

　　她数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点，碰到密集的地方就用指甲盖划过去，怕数重了。

　　数完最后一个，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一千零四十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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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灯下算了一下：十八年。

　　一千零四十七，除以十八，一年五十八道。

　　一年五十八次。她在这个家里，每六天就有一次咽下去的话。

　　有些是她想解释，有些是她想争一句，有些是她只是想说一句“我今天也很累”。

　　她一道一道地画了十八年。

　　她画的时候不觉得累。她今天数出来的时候，觉得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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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

　　那是他的高中同学在县里开的一个饭局。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没睡。

　　他喝了酒，脸红着，进门以后先去看了儿子的屋，又出来去倒水。

　　他路过她门口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说：还没睡？

　　她说：睡了。

　　他说：哦。

　　他把水喝了，回了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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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在县上那家炖鱼馆里，他跟老赵说的是这句话。

　　他说：我们家现在可好了。

　　他说：她脾气特别好，一点都不闹了。

　　他说：真的，这两年她是真顺了。

　　老赵举了杯子，说：那就好。

　　他说：女人过了四十就稳了。

　　他把那杯酒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自己这个家很好——钱上有门市，孩子念书念得不错，媳妇脾气好，不吵不闹，回家有热饭。

　　他从来没有过比这两年更舒服的日子。

　　他不知道他媳妇那天数了第二十根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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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在黑暗里躺着。

　　她没有哭。

　　她想了一件事——这个人其实不坏。

　　他不抽烟，不怎么喝酒，不打牌，不进舞厅，不搞女人。他挣的钱，除了借出去收不回来的那些，大部分都拿回家了。他对他妈孝顺，对外人讲义气，对同学朋友够意思。

　　这个县上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他一句坏话。

　　她不恨他。

　　她只是不能过了。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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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

　　她做了小米粥，蒸了两个馒头，炒了一个土豆丝，还煎了三个鸡蛋。孩子吃完去上学了。他吃完，抹了抹嘴，穿上外套出门。

　　出门之前他说：晚上我不一定回来吃。

　　她说：嗯。

　　他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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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天早上把那个蛋糕盒扔进了垃圾桶。

　　盒子里还剩一点奶油，纸盒的底已经洇软了。

　　她盖上垃圾桶的盖子。

　　然后她回屋，把那本账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又放下了。

　　她想，这件事得当面说。

　　她得找一个他坐下来的时间。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