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辍学的姑娘 一九九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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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〇年一月的一天，许□□第一次把工资分成三份。
那天下的是夜班。早上八点她回到宿舍，脸上一层灰，头发里全是棉絮，洗了两遍才洗干净。她坐在床沿上，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钱倒出来——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剩下是七张十块和几张一块的零票，一共两百三十块。
上个月整月的工资。她还在学徒期。
她把钱一张张在床上压平，分成三摞。
第一摞一百，用信纸包好，是给母亲的。第二摞一百，是家里的菜钱，也是给母亲的——但她打算分开交，她怕母亲全攒起来，不舍得给弟弟买肉。第三摞三十，她卷成一个小卷，塞进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
三十块，她想好了怎么花。十块买一双解放鞋，她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下雨天走在路上，脚心是凉的。八块买一管牙膏、一块肥皂。剩下十二块，她想买一本书——县新华书店玻璃柜里那本《会计基础》，定价十一块八。
她在书店门口站过两回，两回都没进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三十块钱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一样东西完完全全地留给自己。
往前推半年，一九九九年六月。
县一中高二（三）班的期中成绩贴在走廊上，用红笔标了名次。许□□的名字在第三行。
前两行是陆晓阳，和一个复读了两年的男生。
她的理科好。数学一百四十一，物理九十二，化学九十三。语文差一点，一百零八。班主任姓钟，四十多岁，教数学，那天班会上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说，这几个人，好好考，都是能上本科的。
说到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许□□你语文再抓一抓，能上一本。
那天下午走廊上有人来看榜。许□□站在墙前没动。陆晓阳从后头挤过来，站在她旁边，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数学又比我高两分。
她说，你物理比我高。
他说，物理有什么用，物理是给男生考的。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的作业本封皮上写着一句话，是她自己用圆珠笔写上去的：我一定要考出去。
那时候她把这句话当成誓言。
后来她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笔账。她算得清，别人不算。
那年夏天，父亲从棉纺厂回来得越来越早。
先是下午三点，后来是两点，再后来，上午就回来了。
他在细纱车间干了三十年，手上有四块茧，厚得能划着火柴。厂里那两年一直在减人，先是轮岗，再是「内退」，再是买断工龄。车间里的人一个个走，走的时候都笑，说，也好，歇歇。
七月的那个下午，父亲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许□□在院里洗衣服。她看见父亲进来，没有进屋，在门槛上坐下了。他把那张纸折成一叠塞进裤兜，过一会儿又掏出来，展开，又折上。
他坐了很久。
母亲从灶上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回屋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又进去了。
那天晚上家里吃的是面条，谁也没提这件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张纸是「内部退养」的通知。父亲那年五十二岁，厂里说，先回家歇着，等实在安排不了了，再办退休。
母亲没有工作。弟弟许明辉那年上小学四年级。
七月的一个晚上，她洗完碗，母亲在堂屋里择豆角。
堂屋里只有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光很黄。母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个搪瓷盆。豆角掐成一段一段扔进盆里，声音很轻。
许□□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橱，用围裙擦了擦手。
母亲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家里就这些钱。你是姐姐，你自己说。」
许□□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滴着水。
她想说的话很多。
她想说，我的成绩比陆晓阳还稳，我数学没掉过一百四。她想说，钟老师说过，我能上一本。她想说，还有一年，就一年。她想说，我可以去借，我可以不吃菜，我可以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她还想到一件事——前几天钟老师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说过，现在高考有助学贷款，考上了就能贷。
可她看见母亲择豆角的那两只手。
那两只手在盆里翻着，指节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那是常年烧火、洗衣服、搬煤球的手。
母亲那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
母亲没有说「你别读了」。母亲说的是「你自己说」。
这是一件更狠的事。
母亲把决定递给了她，让她自己接住。
她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豆角掐断的声音一直在响。
然后她说：
「我不读了。」
母亲「嗯」了一声，继续择豆角。
豆角择完，母亲站起来端着盆去灶上。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手里那只碗也拿走了，一起放进碗橱。
从头到尾，母亲没有看她一眼。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听见父亲在外屋咳了一声，又一声。
她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学校。
班主任钟老师在办公室听她说完，愣住了。他说，你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说，是我自己想不读的。
钟老师站起来，从办公室一直跟她说到楼梯口，说了有一个多小时。他说，你这样的成绩，读到高三，最差也是个专科。他说，你要是家里困难，我去跟学校说，能不能减免一点。他说，你想想，你这辈子就这么一次。
她说，钟老师，我弟弟要念书。
钟老师不说话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一项一项填。填到最后，让家长签字那一栏，他说，这个得你妈来签。
她说，我妈不来。
钟老师看了她很久，最后自己在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情况特殊，学生本人自愿。
签完字，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纸戳出了一个小点。
她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上。
陆晓阳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捏着一张卷子。
他走过来，把卷子递给她。是她上学期的期末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上用红笔打了个圈。他说，这道题你做对了，我没做对。
她把卷子接过去看了两眼，折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
他说，你去哪儿。
她说，办手续。
他说，什么手续。
她说，我不读了。
陆晓阳站在那儿，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说，你开什么玩笑。
她说，我弟要念书。
他说，那你呢。
她没回答。
上课铃响了。他说，你等一下——她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走了两级台阶，她回过头，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考。
那是她跟陆晓阳说的最后一句像样的话。接下来的好几年里，他们没再说过话。
那年九月，许明辉开学。
他背着母亲在供销社新买的书包，蓝的，带两个夹层，跑出去的时候从她身边过，没看她一眼。
晚饭桌上，母亲把盘子里唯一的一块肉夹到他碗里，说，念书费脑子。又说，你姐上班了，往后你书包坏了，跟你姐说。
许明辉点点头，埋头吃饭。
许□□也点点头。
那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位置好像已经不在桌子边上了，是在桌子外面——挣饭的那个人，是自己了。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委屈，反倒让她踏实了一点。她十七岁，能挣饭了。
她把课桌里的书全部搬回了家，装了一个纸箱。
箱子上印着一台十四寸彩电，红的，很新。那是别人家的彩电，箱子是父亲从厂里捡回来的，本来用来装冬天的煤球。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抖掉煤灰，用报纸把书角包好。
最上面放的是高二下学期的数学书。
那本书的页脚密密麻麻写满她的演算，写到没地方了，就往页眉上写。倒数第二页上有一道题，她做了三遍才对，第三遍的答案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她把箱子推到床底下最里面，又推了一下，让箱角贴上墙。
那半年，父亲很少说话。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在灯下翻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五块钱。
那年十二月，她进了县棉纺厂，做挡车工。
头一天她站了八个小时。
车间里全是声音。几百台细纱机一起转起来的时候，人跟人说话得靠喊，喊也听不见，就得用手比划。空气里浮着一层棉絮，灯一照，像一场不下地的雪。地上是油，墙上是油，人的脸上也是油。
师傅姓周，教她怎么接头。师傅说，挡车工看的是眼睛和手——眼睛扫一眼，就得知道哪根纱断了；手要在半秒钟之内接上。断头接慢了，纺出一批坏纱，要扣钱。
她头一天没接上几个，手忙脚乱，指尖被纱线勒出好几道红印。
下班的时候两条腿是硬的，蹲不下去，得扶着墙一点一点弯。
她学了一个月，手掌上磨出四块硬茧。后来她给弟弟洗头，手指头摸到他头皮上有一道小疤，才发现自己的手糙得会刮人。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看了很久。
三个月学徒期，第一个整月，她拿了两百三十块。
后来她成了那一批新工里上手最快的。接头、打结、巡台、换管，别人看六十个车位，她能看一百二十个，走一圈回来，头发全被汗打湿。
组长跟人介绍她的时候说，小许这个人，你别看她不吭声，手底下比谁都利索。
三年后，她的工资是全车间女工里最高的。
厂里没有人知道她下班以后在做什么。
那箱书还在床底下。她把它拖出来过一次，箱底磨破了一个角，她用透明胶带粘好，又推回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她只是把那句话一直记着——终有一天要拿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辍学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