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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江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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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悠203年,严冬。
风江北岸,银装素裹。绵延千里的风江,江面上早已结冰,泛着冷冽的光泽。
“姑娘,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阿鲁缩了缩脖子,两手伸进袖兜,这天儿也太冷了,纵是裹成了粽子,还是禁不住直打冷颤。姑娘只穿了一件裘衣,连件斗篷都不披,虽说姑娘身子健朗,可毕竟不是铁打的,冻着了可不好。
“姑娘?”见主人半天不回应,阿鲁试着又轻唤了一声。
“嗯。”凰洛蹙了蹙眉,颀长如男子的身姿迎风而立。寒风阵阵,撩起她齐腰的发辫,发辫在风中肆意狂舞,遮住了她的脸孔,瞧不清她的模样。
阿鲁凝视着主人淡漠的背影,痴痴地,却不再说话。
半晌,凰洛抬起右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辫,抹额上的宝石闪闪发亮,一双黑瞳轻眯了眯,望着江面上由远而近的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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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姑娘,卑职求您了!”林夕一身黑衣,飞身跃到前头,跪倒在寒冷刺骨的冰面上。
凤炎一身普通棉袄,头发未盘任何发髻,只简单的用布巾包裹着,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掌,还有那双清澈冷傲的眸子。她低头看向林夕,烟眉轻蹙,冷声道:“林将军,你可是我凤族的第一女将,凤炎可受不起你的这一跪。”凤炎说罢,径自往前走去。
“长姑娘!四姑娘,四姑娘没啦!”林夕抬起头,声音哽咽。出来之时,二公子再三叮嘱,绝不能让长姑娘得知四姑娘的死讯,可这一路来,任她如何劝说,长姑娘就是不肯跟她回凤都,迫于无奈,她只好把此事说了出来。
凤炎听罢身形一颤,双手紧握成拳,顿觉脚下有千斤重,再也迈不开半步。片刻,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四妹她……是怎么没的?”
林夕仍跪在冰面上,哽咽道:“族长和四姑娘在月族边境遭到了埋伏,四姑娘为了掩护族长,连中了敌人三支毒箭……敌人后来又发起火攻,四姑娘她……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凤炎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清湛的眸子成了一潭死水,声音甚是平静:“我早便说过,月族不比其他部落,父亲急于求成想拿下月族,却赔上了四妹的性命。”四妹,你才十六岁,如今陨殁沙场,却仍唤不回父亲执迷不悟想夺得天下的野心。
片刻,凤炎哂笑起来,语气极为坚定:“林将军,你请回吧。”说罢,她绕过林夕,大步朝对岸走去。
见凤炎心意已决,林夕不再阻拦,只愣愣地目送她离去,良久,才感慨道:“三年了,打从夫人阵亡之后,长姑娘便对族长心怀误解,如今四姑娘也去了,长姑娘她怕是愈加怨恨族长了……”林夕叹息一声,起身往回走去。
待林夕远去,凤炎再也掩不住痛苦的神情,一双美眸沁满了泪水,丧妹之痛,犹如剜心。先是母亲战亡,如今又是四妹……
天下,真的如此重要么?一个连自己妻儿都保护不住的男人,何以论天下?
有朝一日,若是遇上命中的那个人,她便是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也绝不让对方受到半点伤害。
想是心不在焉,她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便摔倒在了冰面上。真真可笑,竟自个儿摔倒了,若是被师父们瞧见,怕要笑掉了大牙。
她自嘲一笑,刚要爬起来,一双虎皮靴映入眼帘——
“没事吧?”听声音,对方应是一名年轻女子。
没由来地,凤炎脸上一窘,不理会对方好意朝自己伸出的手掌,径自爬了起来,一抬头,心下不禁一愣,好慑人的一双眼睛!她不由地打量起对方:一身裘衣,身量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出一些,头发呈深褐色,结成无数细小的发辫,额头系着一块抹额,抹额正中,镶嵌着一枚闪闪发亮的红宝石。
如此装扮,此人必定是江北的望族大家姑娘。凤炎审视完毕,却又蹙了蹙眉,心道:人家是什么人与她何干?于是她冷哼一声,绕过对方径自离去。
“喝!这人好不识抬举!”阿鲁呲之以鼻,不满道,“姑娘,您屈尊降贵好意拉她一把,她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傲慢!山野村姑就是这般,一点礼数都没有!”
“她可不是什么山野村姑。”凰洛唇角一抿,声音略带沙哑,却甚是耐听。
“不是山野村姑,难道还是贵族姑娘不成?”阿鲁不以为然,那女子一身普通的棉布衣衫,表情冷漠且又目中无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阿鲁,你只见她衣着普通,可知她身上的棉布采自何方?”凰洛瞧着凤炎的背影,依她行走的方向,是要往鄂州去?
“这……”阿鲁不明所以。
“我若是告诉你,她身上所穿的衣服,整个风悠大陆的绣庄衣坊都寻不到,就连她衣服纺织所用的棉纱,甚至棉花的出产地和品种,我们都查不到,你还会觉得,她是山野村姑么?”
“不会吧?连她所用的棉花品种都查不到?”阿鲁目瞪口呆,“难道说,她是什么世外高人?”
凰洛见凤炎的身影已远去不见,便轻笑一声,对阿鲁道:“方才,你可有注意看她的双手?”
“对哦!”阿鲁一拍脑门,“她的手这么白皙,不像是做惯粗活的。”
凰洛摇摇头,笑道:“这天气如此寒冷,她的手一直露在外面,却丝毫没有被冻僵,你不觉得奇怪么?”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姑娘您不也是这样么?”阿鲁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姑娘的意思是,她也是武林高手?”
凰洛唇角微扬,笑道:“要看透一个人,这里边的学问,可大着呢。”
阿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姑娘的意思是,看人的出身来历,不能只看他的外表,还得细细琢磨他衣服所用的材料产自何处,以此类推,由外及里,由浅入深?
师父,她就是您让我在此等候的人吧?凰洛望着凤炎离去的方向,唇角间的笑意逐渐晕开,洋溢到整张脸上。
阿鲁见主人展露笑颜,心下愈发疑惑起来。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也不见她笑过几回,今日遇到无礼之人,反倒笑了起来?
“阿鲁,我们走罢。”凰洛轻笑道。
“姑娘要回凰都了么?”阿鲁的语气满是期盼,族长昨日新婚,姑娘早该回去庆贺了。
“回凰都作甚?去鄂州。”凰洛丢下这句话,便径自朝鄂州行去。
鄂州?昨个儿不是刚从鄂州路过么?阿鲁愣愣地抓了抓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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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凤都,风月楼。
包厢内,歌声盈耳,舞姿妙曼。
一名年约二十的锦衣男子独自酌饮,偶尔有一两名清倌过来陪酒,却被他斥退了出去。此人,正是凤族独子,凤煊。
“哎呀,姑娘,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齐老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甚是焦急。
房门被轰然撞开,进来一位年约十八的清丽女子。她一身白底蓝衣,头发半绾成云髻,额前缀着一串白色珍珠,五官甚是精致,一双杏眼圆瞪着凤煊,模样怒不可斥。
凤煊手握酒杯,转头对她嬉笑道:“荧儿,你来的正好,陪二哥喝两杯吧。”
齐老板见状,心知这位擅闯的姑娘便是凤家养女凤荧,于是她皮笑肉不笑道:“哟,原来是三姑娘大驾光临,老身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说罢识相地关门退了出去。
“二哥,你赶紧跟我回去,阿爹都快被你气死了!”凤荧夺下他的酒杯往桌上一放。
“我不回去!”凤煊已是半醉半醒,偏头瞧了一眼桌旁的纸条,呵呵道:“长姐都不肯回来,我回去作甚?”
凤荧拿起纸条一看,愕道:“林将军她没能把长姐请回来?”
“不回来也好……”凤煊拿起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是我这个做二哥的没用,没能保护好四妹……”
凤荧见兄长如此伤神,心里一痛,想起那常年在外漂泊的长姐,叹息道:“长姐,她应该回来的啊……”幼年时,长姐跟二哥的感情最要好,若是让二哥去请长姐,兴许长姐会回来也不一定。
凤荧刚要开口,却被凤煊打断道:“荧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放开酒壶,醉眼朦胧道,“说到底,我更不希望她回来。做凤家儿女已无自由,如今长姐能过她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们为何要强迫于她?”
凤荧呆滞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坐下来端起酒杯,故作洒脱道:“二哥,来,我陪你喝!”
凤煊却一把夺过她的酒杯,轻笑道:“行了,荧儿,二哥知道你不会喝酒。”说罢将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