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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吻 亲我…… ...

  •   余则言目光飘忽,抬眼看向头顶的雾霾和月光,无数个夜晚,在寒冬的棉被或酷暑的冷气中,他的呼吸化作蒸腾的白雾,他的汗液渗出皮肤——他都想到他。

      露台的光景除了被围栏围了一圈的空地,什么也没有。余则言在圈绕起来的空旷与寂静中,将靠近的向辰昇的呼吸听得真切。

      风刮落了什么金属物件,“哗啦”一声。

      “是。”余则言说。

      “我也是。”向辰昇对没有提出的问题给出答案。他从栏杆处挺身,走过去直面余则言:“我很高兴你这么想过我。”

      余则言定睛,将思绪完全收紧了,雾霾中的月亮兀地清晰起来。他吞咽口水,眼神从夜空垂落于向辰昇,只刹那,又从那片直接与赤诚中移开:“我又没问你。”

      “但我想答。”

      “你这话说得,”余则言被向辰昇的提问搅得糟乱,又无端地生出滞闷,他语气轻快,像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就好像你和你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想到的也是我一样,难不成你和他上床叫的是我的名字?”

      余则言在笑,笑了两声就笑不下去了。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陌生恐怖,余则言觉得那声音不像自己的。

      向辰昇皱眉:“你在说些什么啊?我没和人交往过。”

      “没有?”

      “没有。”

      呵!

      “哦,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余则言轻快地说。他轻快地从向辰昇身边跳了两步,远离了他,走到露台正中,“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风挺大的,这中间站着舒服。”

      脸都被吹木了,确实舒服啊!

      呵!

      向辰昇转身:“你就只想谈谈天气?变英国人了?要不要再说下,一年到头这个地方能有几个太阳天?还是……晚饭吃炸鱼,再加上薯条?”

      他像是被气笑了,低下了头。冷笑以嘲讽的语气哼出。再抬头,皱起的眉毛变得扭曲,不再想依赖言语。向辰昇忽地大步跨向余则言,一手扣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将自己的嘴唇覆在他的双唇之上。吮吸、撕咬……向辰昇恨不得将余则言揉碎,再从中榨取出余则言的心声。

      余则言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动弹不得。向辰昇双唇离开一瞬,他回过神来,想要推开他,又被狠狠抱紧,压着头埋在了肩窝中。

      “你还想谈天气吗?”

      不。余则言听到向辰昇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发不出声音。

      向辰昇的羊毛大衣和一小片皮肤,刺挠撕磨着他的脸,他被憋得快不能呼吸了。

      许久,他才说:“你能先放开我吗?”

      他声音闷闷的,被厚外套吸食了一部分,听起来浑浊不清。

      向辰昇问:“放开就说真话了?”

      余则言头埋大衣里,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抱着吧。”

      向辰昇放开了余则言。

      余则言嘴唇破了一点,他觉得痛,痛得快要哭出来。但既往的教育告诉他,不能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情绪发泄是弱者的行径。他只快速眨动眼睛。

      忽然,嘴唇更痛了,向辰昇温暖的手覆盖在他一边脸上,拇指从嘴唇下方擦过。

      “别……”

      他恳求。

      不要这样。

      不要温柔,也不要对我好。

      疼痛比温柔响亮。余则言控制不住地侧头躺在向辰昇手上,想那温暖拥有更强的魔力,能从脸渗透进皮肤,从头流泻进手臂,再进胃,进脚,直抵全身。

      打的巴掌是他不想要的,温柔的触碰才是。但仅仅是温柔还不够,还要是对方主动地、强逼着给予他的温柔。

      但温柔也有转向刺痛的可能:“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

      “你可以伤害我。”

      “不会。”

      接着,一个更为温柔的吻,落在余则言的额头:“只是,如果你只想这么一直绕圈子下去,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辰昇的声音听来委屈,余则言觉得似曾相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啊!

      原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他曾经,也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在无法质问爷爷为什么打骂他的童年……

      在被送到爷爷家的第一个春节,爸年夜饭离开,趁着爷爷醉酒跨越四分之一个城市,跟在爸身后,求他带走自己。在表达想要和他一起住的心愿后,又被他送回去,被爷爷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在和妈通上电话后,和她说他也想去北京,想和她在一起,却被她以学习忙没有时间照顾的理由拒绝。

      在那个楼梯走廊,发现自己和余章是多么相像时,自己虽然厌恶余章,却也能部分理解余章。

      自己怨憎爷爷,却也不想爷爷死。

      此刻,他也不愿意去想余章同样在走近死亡。

      那个下午,他看到向辰昇抱着花走进小区,自己站在树荫下,却鼓不起半分力气叫他转身。

      剧院外,看到向辰昇被自己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拥抱。

      ……

      凡此种种,生命中的无数个时刻,他都是、就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生的路程,多少崎岖坎坷,无人领航,亦无人作答,情绪没有名字,情感似潮水拍岸,一朝一夕,他该如何回应?他应该要如何响应?

      一朝遇到艰难,一夕困于情感,余则言一旦无法做出回应,他就只能发挥出他的天性了——转头就跑。

      只是,羊水已破,再怎么转身,再怎么回头,步入世界的人都无法扼杀自身存在且独立的事实,再做回胚胎,依母体而生长。

      此刻,余则言站在那儿,在冬日的冷风中,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向辰昇,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感到不忍。

      不要!

      我不要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亲我,再亲我一次,”余则言努力找寻心声传达的助力,说真话不会被伤害的证明,“只要你再亲我一次,我就能更确认一点。”

      向辰昇松了口气,笑了下,双手捧住余则言的脸,轻轻地吻他。接触,离开,再接触,直至余则言开始主动回吻。

      “大四快毕业时,我去剧院看了场演出,那天我看到了你,还有那场演出中的一个演员。

      “你说‘一定不会放过我’,我当真了,开始我还把那句话当成威胁,其实我心底想的是承诺——你在期许我一个不可能的东西……你当然可以喜欢任何人,毕竟我们又没有产生过什么实质性的关系,又有什么所谓呢?

      “则言?”向辰昇摸摸余则言的头,想让他别急,慢慢说。

      余则言一把推开向辰昇。

      他退后几步:“住嘴!”

      “但我就是看到了,我看到了就是不开心……你可以说我嫉妒,我就是……靠!”余则言察觉出什么似的,苦笑了两声,“……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就是小气,我就是个小气的人……”

      向辰昇看着他,被他突然的自白震惊。

      余则言继续:“我是故意在封紫金书上留下本名的。我知道你一定会看到,我幻想着你看到了就会来找我。我……是!我是可以直接叫住你的,或者想办法找到你,但我就是,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

      “毕业后,你抱了盆花来找我,那天我看到了你,但我……我就是……没有办法叫住你。”

      他复杂的情感好像一下子都堵在了胸口,那掩盖着脆弱与真我的冰封,似乎裂出一个口来。

      他要把话全都说出来:

      “从来是我的错,是我,那个时候我爷爷去世了,但我埋怨他,又不喜欢他死,

      “我爸,他……他是个不受待见的人……

      “我妈,她是受害者。但是她曾经离开了我又回来了,我理解不了……我不知道,我知道她能理解我,但我理解不了她,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的性取向,

      “我就是懦弱,我继承了我爸的懦弱……

      “我……

      “靠!

      “靠!靠!靠!”

      余则言一股脑说出了一大串,说得顿顿挫挫、颠三倒四,字字都连不成句了。他不知道向辰昇听懂了没有,他想让他听懂。即使他没听懂也没有关系,只要你问,我就一定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得太快太多,有些喘不过气了。呼吸滞涩,手开始不甚明显地颤抖。

      向辰昇抓住了他的手。那颤抖停了。

      余则言看着他。

      “我爱你。”

      啊?

      什么?

      啊?

      “不是——”

      “我爱你。”

      余则言呆立着。此刻,他突然连向辰昇都理解不了了。

      “不是,你有什么毛病吗?”

      “现在是表白的时机吗?你表什么白啊?”

      ——不,不对!他表白的内容是什么?

      他刚说的是“爱”,是“爱”吗?

      余则言手被握紧。

      向辰昇又吻了他。亲吻,表白,亲吻,表白,再亲吻……

      好一会儿。

      余则言竟忘了反抗。

      “住嘴!”

      他嘴巴木木的,脑子愣愣的。

      他退后几步,离向辰昇尽可能地远。他呼吸,他默数,他让冷风吹。直至,彻底冷静了下来。

      余则言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他从露台正中走到了露台边缘。

      嗯!外面的风景是挺好的。

      就是脸靠在围栏上看风景,脸被围栏划分成了一格一格的,还有些勒肉。

      向辰昇在他身后笑。

      “你能别笑了吗?”余则言脸跟棋盘格似的,他转头白了眼向辰昇。

      “我尽量,”向辰昇假意捂了下嘴,手掌之下,笑声仍在泄露,“实在是忍不住啊,你太可爱了。”

      “住嘴。”

      “你很可爱。”

      “住嘴!”这下,真的是住嘴了。余则言走过去封住了向辰昇的嘴巴。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盖章?要当我对象,所以主动亲一下表示表示?”

      “叫你住嘴的意思。”

      “靠!”还没腻歪两句,余则言又惊呼着捂脸蹲地上了。

      “怎么了?”向辰昇也蹲在地上。

      余则言指了指露台的门顶,摄像头猫头鹰似的盯着他们。

      明明以前都没安的,怎么回事啊?

      “靠!靠!靠!”

      一晚上,余则言把前二十多年都没爆过的粗口一次性补齐了。

      向辰昇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儿,都大晚上了,看也看不清,就算能看清也没事儿,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就亲个嘴吗?学校抓早恋能见到的稀奇事多了去了。况且我们这不都毕业好多年了?”

      余则言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不要脸皮啊?”

      “嗯,能看到你这么主动,脸皮不要也罢。”

      “呵……”

      向辰昇起身,并把余则言也拉了起来。

      学校露台仍然晦暗不明,教室却灯火通亮。高三生离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还有几分钟,向辰昇和余则言原路返回,先偷摸着溜走了。

      上了车,向辰昇没急着发动,先佯表歉意地坦白自己刚是看到了摄像头的,只是碍于当时的气氛实在不好打断余则言。余则言很难不怀疑向辰昇是故意的,有些后悔自己上了向辰昇的贼车,但也算了,现还能跳车逃跑不成。

      等红灯的间隙,向辰昇看着副驾驶的余则言,笑了好一会儿。

      余则言问:“你笑什么?”

      向辰昇说:“没什么。”他踩动油门,“我说的‘不会放过你’是承诺,不是威胁……还有,那个你那天看到的人是我朋友,不是男朋友,更不是前男友,还有——你还挺公平啊,我说我‘半直’,你编排我和别人在一起,还真就一次女生一次男生,要是我说我泛性恋,你是不是还得再给我编排些别的?”

      “我又没问你。”余则言不正面回答。

      “那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吧,那天你看到的那个男生确实追过我,但我和他没谈过,人有对象,追我也只是——不是,我推开他你没看见?”

      向辰昇好笑又无语:“……你怎么这么能脑补呢?你还脑补过什么,一起说了吧……”

      那天余则言躲绿植后面了,哪儿看得全?

      啊!尴尬。是偷窥狂吗,我?

      “你送他花了。”余则言语气淡薄,没有在乎的意思,纯找茬。

      “啊?”向辰昇除了记得有这么个事儿,哪还记得什么细节,“什么花?”

      “向日葵,”余则言想的是向日葵上的那只手,“我又不介意。”

      “不准撒谎!”

      余则言不回答。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或许那时的他,看到向辰昇和别的人在一起,他是松了一口气的。如果向辰昇真的喜欢上别的什么人,自己是否就能从复杂的情感中获得解脱?不再期待自己被看见,陷于被爱的妄想?

      不然,他怎么会躲在绿植后面,像个偷窥狂一样地盯着向辰昇呢?

      只是那解脱竟如此虚假,面具摘下来,余则言还是想要他。他不想要向辰昇的身边不是自己。他不能接受向辰昇看不到自己。

      嫉妒啊。嫉妒!

      余则言想,自深深处想,世界上有那么一个人,给他的爱是唯一的。

      他想要被坚定地选择。他想要有那么个人,怎么推都推不走。

      不然,他为什么又要从绿植后面走出来呢?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落在身后,余则言安静地听着向辰昇说完了剩下的路程。车在小区外面停靠,余则言不急着挪动:“上楼吗?”

      向辰昇手搭在方向盘上,凑身向前:“你家有会后空翻的猫?”

      余则言没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也许有,但即使有他也不会说的:“少上点网吧,你脑子都上变色了。”

      “嗯?”

      好吧,余则言承认自己才是重度网瘾者,脑子里的色谱也全面:“太晚了,我怕你开车回去不安全。”

      “下次吧。”向辰昇说。

      他今天听到余则言吐露得太多,余则言也说了太多,声音都哑了,他需要冷静下,也需要时间消化情绪:“记得给我开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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