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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经年 他看到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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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终选了个什么专业啊?”
“视觉传达。你呢?”
“戏剧影视美术设计。”
余则言大四本科生毕业作品展期间,他在工艺美术系的展厅碰到了李梓宁。那时,她正挎着个破布帆布包,四处观展,余则言也恰巧在展会上到处溜达,他刚走进展厅就看到了李梓宁。
“我以为你会选美术史论什么的,你以前不是说你想选偏理论类的专业吗?”
李梓宁一反从前的不理世事,说:“我也是要吃饭的,纯理论的专业可不好吃上饭,”看余则言的表情写着不相信和探究,又补充上,“我妈逼的。”
逛完展,两个人回忆般地一起去吃了美院后门的鸡公煲。只是那家鸡公煲水平太次,远比不上高中集训附近的那家,他俩也不是会念旧的人,这趟回忆似的一起吃饭,难免显得像在模仿别人社交。
吃饭时,李梓宁没问余则言为什么把她给删了,但她提到了向辰昇在她隔壁学校就读。
“他也在北京?”余则言疑问道。
他曾告诉过向辰昇自己打算填报的学校,但从没听向辰昇提起过他的。他总说,等成绩出来了再说吧。但他等成绩出来了,余则言也没有再问过他。
“嗯。”李梓宁饿着,也顾不上鸡肉的味道陈旧,夹起一块,“你没见过他吗?”
余则言面色难看。她顺理成章地推断出:“哦,你把他也删了啊。”
她说:“向辰昇读戏剧影视文学,我还蛮常见到他的。之前我们还合作了个短片,他写的本子,我和我同学做的场景和道具。”李梓宁根本不管余则言是怀着怎样的尴尬黏在凳子上,只自顾自地一边吃东西一边说。
等李梓宁说完,他们要分手各回各校时,余则言才终于问出一句:“他还好吗?”
李梓宁说:“挺好的。”
她显然无意揣测余则言口中的“好”是在指什么,又有什么标准。想半天,接着补充了下她口中“好”的论据:“就没日没夜地写剧本,忙着投稿、参赛。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好像还说他某个剧本被某个大制片相上了。应该是挺好的吧,好像还谈了个朋友——”
“朋友?”余则言立刻抓到了关键字眼。
他顿了一下。
“女朋友?”
“男的。”
他微笑,随意地说:“不会又是你瞎猜的吧?跟上次一样,吃个鸡公煲、看个照片,虚假军情就这么出现了。”
“也可能还没有谈上,”李梓宁这次严谨许多,“不过那个人我见过。是我们学校的表演系毕业,好像在做话剧演员,高我们两届还是三届来着,我也不清楚,你要想联系他……”
“还是不了吧,我就随便问问。”
余则言早预料到向辰昇会遇到别的什么人,自己都遇到过硬想要跟他认识的,向辰昇怎么可能会遇不到?
但他还是难以制止接下来的话:“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干咳一声,“就那个演员。”
“知道,怎么了?”
余则言说:“我最近还挺闲的,正好……去剧院逛逛陶冶一下情操。”
陶冶情操?这么鬼扯的话他也能想得到?
“闲?”李梓宁无语。
她忙问余则言,是不是毕业后的去向已经找好了?是去哪个大厂打工,还是已经拿到了抱到手软的offer,或者是准备升学?
余则言叹口气,庆幸李梓宁的关注点和自己不一样,非常切实。
他说:“找好了。准备当无业游民。”
“啊?”
其实也不全是。
那个时候的他社媒上已经有了几万的粉丝量,也已经和出版社有了不少合作——感谢母亲和封紫金的搭桥,还有自己的才能。他记得某个人说过“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各种意义上的有天赋”,他一直记在心里。
“无业游民?”
“嗯。”余则言肯定地答。
不两点一线打卡上下班,没有固定的收入,没有确切的前程急需奔赴,不就是无业游民吗?虽然他是有收入的,有自己想要做且正在做的事,但他还是耍滑头地将自己归为了“无业游民”。他喜欢“无业游民”这个词,对这一词感到自在。他只是暗自接稿,画可供生活的画,和无法传播但自己喜欢的h水彩而已。
“所以你知道向……就那演员叫什么?”
李梓宁说:“知道啊。”
回到住的地方后,余则言便依着那个名字,很闲地搜索到了那个人周末的演出,并优哉游哉地坐到了剧院后排。
距离远了些,他没能看清演员们的五官,剧情也不足够有趣,但他坚持看了全场。
那个人算得上是个男三还是男四号吗,声音好听,身形也不错。谢幕后,余则言去了卫生间一趟,走出来,刚到剧院门口时,就恰好就碰到了那个演员下班。
余则言定住,不再往前,想将那人看清。
他离那演员有些距离,也能看出他长得高挑。他轻着脚往阶梯下跳,侧背的身影像只灵巧的狐狸,也像翩然落地的白蝴蝶,他站在了阶梯的最下面,却不再动了——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拿了束有些没精神的向日葵赫然站在他面前。余则言的视野中。那向日葵茎叶壮硕,上面握着一只纤长、小麦色的手——向辰昇的手。花被演员拿过,揣在了怀里。
剧院的门是大敞开着的。余则言走到边上,让不知名的高大绿植遮挡住自己,透过玻璃门墙,看清向辰昇。他看到那个演员突然抱住了向辰昇,亲了向辰昇的侧脸。
他后退了半步。
向辰昇是怎么反应的?
余则言没有看到。他不感到难受,只是想着走出去,走到外面,让向辰昇看到他。但走到外面时,外面的人已经先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自然而然的事,余则言知晓,他不苦闷。如果他自己也打算恋爱的话,身边也一定有了别的人。青春年少的悸动算不得什么!“不会放过你”也只是茫然盛怒下的一时意气!
他只是那天晚上回到校外的出租屋后,睡得有些晚。他想着向辰昇,他的脸、他的手、他的黑色短裤、帆布鞋、被晒出的汗水,干了那件事。他如今已不再控制自己臆想他了,早就不再。如果说时间真有什么效用的话,那就是它能让余则言重新审视自己,重新看待周围的事。
那个恐同的封建暴君已经在盒子里长眠。高中教科书上唯物主义的思想告诉他,没有死了的人还真能控制活着的人。而且他想什么,向辰昇又不会知晓。
他任由自己的汗水濡湿枕头,被单染上味道,身体被想象力洞穿。
向辰昇……
向辰昇,
向辰昇……
他呼唤他的名字。
把衣服和被单脱下,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午后,他站在阳台上远望,悬挂着的被单散发出洗衣液和阳光的温暖清新,他的手机震动一下,收到了编辑的微信:【余老师,封老师新书上的插画署名还是用您的笔名吗?】
余则言从来不在自己的画上署上本名。他的笔名是另取的。但他想到向辰昇是封紫金的书迷,他一定会买封紫金的新书,也会在新书上看到自己所画的画。一丝妄想油然而生。
【本名】他告诉编辑。
阳光随云层遮掩而暗淡,余则言的被单已干,他收了下来。在完全毕业后,他收拾了行李,回到家乡。
大四临近毕业的再相遇之后,余则言没再删去李梓宁的联系方式,事实是,他没有再删去过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时过境迁,人总该有所成长的不是?何况李梓宁毕业后在影视行业打工,还在从事艺术创作,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合作得上?
再遇到向辰昇的那个夜晚,余则言听着淅淅沥沥的雨,没睡安稳。半夜,他醒来去卫生间,再走回客厅时,他翻出了下车前刚加回来的向辰昇的微信。
他反复思忖着,要不要给向辰昇发个什么。问他到家了吗,最近在做什么,忙吗,或者谢谢他的晚餐。却怎么都组织不出语言。他曾经为了画好插图而进行文字阅读,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早已大幅提升,可此刻,他的那些能力全都失了效,他又变成了高中时期的那个不折不扣的文盲。
文字,是向辰昇的事。于是,余则言想着今天,哦,不对,是昨晚,他拿出了他的水彩画本,把剧院走廊攥紧他手的向辰昇,和饭馆二楼坐他对面的那个向辰昇画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当他刚从书桌上抬头,揉捏起自己僵硬的后脑勺时,他就看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时隔久远地再度闪现出向辰昇的名字。
“如果时光倒转,不计你后来会遇到什么,你会答应吗?”
如果时光倒转,余则言什么都不确定,他也确定向辰昇对自己而言是不同的。
于是他说:“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周一早上七点到九点的地铁十分拥挤,川流不息的上班族从各个住宅区走出,汇聚成流,全都挤在了地铁中转站上,吃完早餐的余则言也顺了进来。但他在医院的前一站被人挤得难受,提前下了地铁走着去医院。
医院前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久等不亮,余则言便翻出了李梓宁的微信。
他知道李梓宁不八卦、不打听,便放心地直接问了:【向辰昇现在有在和什么人交往吗】
手机揣进牛仔裤,余则言不急着等回复,过了路口直接进了医院的感染性疾病科。
“二姑?”
余章自上上周住院后,余则言每三天来看他一回,但第一次,他看到除了互助会以外的人来看余章。
二姑站在病房门口,拉着了要往病房里面走的余则言:“你奶奶在里面。”
“奶奶来了?”
余则言没想到她会来。他记忆里的奶奶一直都是冷冷的,她虽然不像爷爷那样专横,但也没见她对别的人有多上心。他被爷爷惩戒时,她从不插手,只是看着。余章被驱逐时,她也一直都只当个旁观者,不过多干涉。余则言搞不懂她。
二姑说:“她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说。”
余则言便和二姑一起坐在了走廊上。
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年,余则言暑假回家时就把他继承的那套给房产卖了。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只是不想要再回去。待到毕业,他又拿那笔钱中的一部分买下了偏离闹市区的房子。
而他继承的其他财产他都直接转给了二姑,说是“你照顾奶奶,理应你拿着”,但他知晓,那个楼梯间听到的话终究是对他起了作用。他担受不起“受惠者”的名头,以虚假的、乖孙子的名义接受财产。好在二姑没拒绝他。但余则言也知晓,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大姑他们。
余则言知道如果爷爷还活着会作何感想,他猜想过,如果爷爷知晓除了自己的儿子以外,他看着长大且一直从小带在身边细心教导的人也是同性恋,他该有多么气愤和失望。但这么想着,余则言只感到解脱。
他不希望爷爷死,但他终究是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真的很少再怨恨他,你不可能去怨恨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只是这么想。
奶奶走出病房后,余则言少见地看到了她那张冷脸下的忧伤。
“白发人不该送黑发人。”她拍了拍余则言的肩膀,“多陪陪他吧,毕竟是你爸。”
她没说出口的是:他是我的儿子。哪有母亲看着儿子走向生命终点的道理?不都是,老了的人先入土,才有年轻人的事吗?
余则言对余章没有怜悯,但他点了头:“嗯,我会的。”
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真的爱过他的父亲,奶奶的旁观,也曾是他在那个被卖掉的房子里的安慰。
待他们都走了,余则言又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才回家。
他是离开医院打开手机时,才看到李梓宁半个小时前隔几分钟一发的回复:
【不知道,我帮你直接问问他吧。】
【他回了。】
【他说,你要想知道,就应该直接问他而不是找我打听。】
【他问了我,怎么我还有你微信,我跟他说了,是意外。】
……
一连串的微信文字炸得余则言脑袋发蒙,他的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还不够,不及余则言反应,向辰昇直接打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