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像》片麟

28、择言 如果时光倒

　　舞台上的帷幕被缓缓拉开，光影暗了又明。

　　演员们从这头走到那头，有时两三个人对话，有时只有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面，念背大段台词。音乐大体是沉静的，偶有两个离调的音跳脱出来，博人心弦。

　　向辰昇始终没抬眼去瞧演员们在演些什么。

　　那些口齿清晰、表达准确、抑扬顿挫，句句连绵又富有节奏感的对白，此时都只成了他关注余则言的背景声。

　　余则言的头发长长了，落在他的眉毛下面，贴着耳朵。他的眼睛，他刚转头来让后面的人不要抖腿时，舞台上的光扫到台下，向辰昇看到的余则言的眼睛一角，漆黑如同故常。

　　向辰昇心头一抽，整个世界兀地安静下来。舞台上的灯光、演员们的表演、台下人的注目，忽然之间全都不见了。只有余则言，站了起来，点头和谁说了两句，开始朝着出口的方向走。

　　向辰昇也随之站了起来，沿着狭窄的过道，挤出去，越过人群，跑下楼梯：他在哪儿呢？拐角处？

　　那件灰色风衣的下摆掠过他的视野，向辰昇朝着它奔跑：“余则言！”

　　风衣伫立在了原地，不再包裹风的身形。向辰昇抓住了余则言的手腕，抓得太紧了，勒出红痕。

　　余则言冻在原地，脸褪了色，煞白得如同刚粉刷过。他看着向辰昇，呼吸都差点忘了。

　　两个人就那么干站着。任由走廊的深红地毯吸附脚步，谁也不再往前。

　　向辰昇抽了抽鼻子，喉结滚动，咽下了什么。

　　许久，谁也没先开口打破沉默。

　　廊道中，不知谁大叫了声，让前面的人站住，说他身份证掉了。人群陡然涌动，好似无风的海面突然掀起千层巨浪，挤攘着，向辰昇和余则言撞在了一起。

　　等人群涌过、散开，向辰昇另一只空着的手揽了下余则言的肩：“小心！”他揽紧余则言，侧身靠边，不让他被挎着铆钉包的一位壮硕女士冲撞。

　　等向辰昇松开余则言的肩膀，也放开余则言的手腕时，余则言才觉得痛。

　　余则言低头，用自己的手握住刚被向辰昇覆盖过的手。

　　“好久不见。”向辰昇的语气是漂游的。

　　余则言也是：“好、好巧。”

　　他的头不自然地点了一下，像是确认。他们跟在人流的末端出了走廊，越过大厅，站在了建筑外沿的门厅下。

　　余则言看着门厅对面的灯，挤在行道树的中间，发出的光被常青的树叶掩盖了，并不明朗。他安静地深呼吸几口，寻出个轻松点的开头：“真的是很巧——”

　　“不巧。”向辰昇斩钉截铁。

　　刚见面的心悸退下，他看着余则言，忽然之间窜起一股火气，他感受到他从未拥有过的生气和委屈。

　　明明是他刚抓住余则言手的；曾经也是自己开始对余则言进行纠缠和告白的；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过了这么久，他都没怎么仔细想过余则言了；他从没把感情当做过生活之必要。

　　没有缘由地，就只是看到余则言，就只是看到他而已，就被他触动。

　　向辰昇看余则言也转头看着自己，看到他眼底的……愧疚，还是难受？

　　街道上的汽车向横穿马路的老人鸣笛，老人啐了一口口水吐在汽车的引擎盖上。

　　向辰昇放松了语气，笑着说：“上周我去了封紫金的签售会，我跟她说我是她老书迷了，她就送了我一张票。”

　　“嗯。”余则言点点头。

　　他们看着逐渐稀疏的往外走的人，听着他们刚脱口而出就被风吹散的话，又无言许久。

　　余则言很突然地说：“抱歉。”

　　“嗯？"向辰昇挑起一边眉，很勉强地微笑，明知故问，“抱歉什么？删了我……嗯？还是拒绝我？

　　“都好久前的事了。你要不说我都忘了，好不容易遇到你——”

　　“都不是，不……”余则言刚打断向辰昇，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又对着向辰昇抱歉了一声，接起电话。他“嗯嗯”着回了几句，他让向辰昇等他一会儿，朝着马路边上走。等他回来时，他跟向辰昇说：“我妈，还有……”他顿了一下，“封紫金，抱歉，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我认识她。”

　　向辰昇烦躁地摆摆手。

　　余则言说：“她们要去聚餐。”

　　“所以好不容易再看到我，又要转头就走了？”

　　向辰昇没有责怪余则言的意思，或许有，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自嘲。

　　余则言愣了一下，说：“不是，我说我……我遇到了朋友，等会儿自己打车回去。”

　　此刻愣住的是向辰昇，他觉得余则言好像变了那么一点点，竟然没有转头就跑。

　　他往屋檐外面走，没有回头看余则言地问他：“一起吃晚饭吗？”

　　余则言点头。

　　向辰昇不管他要开口答应还是拒绝，自己接上话：“走吧。”让余则言跟住了自己。

　　等交通灯变绿，过街，他们从一条小巷穿过，去了一家饭店的二楼。

　　向辰昇跟余则言讲，他之前在这儿吃过，味道还行，他选了张靠窗的桌子，把菜单递给余则言，让他选。

　　“最近还好吗？”向辰昇想到自己写过的那些台词，突然觉得有趣。他现在找的开场白，是从中随机挑选出来的。

　　“挺好的。”余则言点好菜，倒了杯茶水润嗓子，“我在给出版物做插画。”

　　“我看到了。”向辰昇笑着说，“我还买了。现在就差你的签名了，什么时候方便给签一个？”

　　余则言歪了下头，过长的头发本应该被扎起一半，但他出门太急死活找不到皮筋，现在只能由它滑落下来遮住眼睛：“下次吧。”

　　“这么说，还有下次了？”

　　向辰昇的挑逗，还是嘲讽？余则言听到，手从桌沿放下，落在椅子扶手上。

　　“我以为你不喜欢惊悚小说，没想到会给封紫金的书画图。”向辰昇没等余则言回答，把提问变成了他随口说出的玩笑话。

　　“也没想到你会做这个工作，你以前不是说你不怎么看小说的吗？”

　　服务员端来小吃和凉菜。余则言看着食物上桌，等着人离开，才开口：“现在也还好，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在给儿童绘本画图，封紫金那本书……那是个意外。我……”余则言在躲闪，“封紫金以前是我的老师，也是我妈的朋友。”

　　热菜和汤上桌，点的菜齐了。向辰昇让余则言尝尝他家的羊肉，这道菜余则言刚没点，服务员收走菜单的时候，向辰昇让他加的：“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的，他家的烤羊排一点膻味儿都没，还有这个皮冻，这附近就这家餐馆做这个，刚你点的时候，我还心说你点菜很上道呢。”

　　余则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现在的向辰昇他才感到熟悉——喜欢美食，不话里藏话，刚那个死死抓住自己手，笑着逼问他的人，他有些陌生。

　　但……

　　向辰昇突然继续了那个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不是为了删除我联系方式道歉，也不是因为拒绝我道歉，那你要为什么道歉呢？”

　　余则言其实也很想向辰昇这么直接说，不要对自己这么温柔。

　　他回答：“不告而别。”

　　他曾无数次想过他们重逢，在街角巷尾、在同学聚会上。那该死的同学聚会，他曾那么讨厌学校、厌恶高中生活、恶心必须的高考——他现在可以毫无愧疚地这么想了，他还是留着高中的年级群没删，然后从中窥探向辰昇的名字是否会被提及。

　　但毕业以后，那个群就跟死了一样，没再有人吭个声。

　　余则言是可以找到向辰昇的，只要他想，他大可以通过李梓宁——大学时又碰到了她加回了联系方式，或者班级通讯录联系上钱筱，但他就是没动。

　　他想象不出见面了要跟向辰昇说什么。

　　除了对不起还是对不起。

　　“对不起，作为朋友，我不该不告而别的。”

　　“朋友？”向辰昇笑了，“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当朋友。”

　　余则言恍惚。

　　向辰昇看着他喝了口茶，止住自己想发火的心。他仍不习惯这种情绪，但他下意识就是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别人发火。

　　“或许有吧。也就头几个星期的时候，还有……”向辰昇对着余则言皱了下眉头，“别再说对不起了，还有抱歉什么的，我不喜欢听这个，我以前就跟你说过。”

　　“那好，以后不说了。”余则言应道。

　　向辰昇觉得空气窒闷，看余则言吃得差不多了就去结账了。下楼后，他们按原路返回，向辰昇带着余则言走到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你家住哪儿？”他问。

　　向辰昇去过余则言的旧家好几次，等终于敲开了门，才发现里面的人换了一户。

　　余则言说：“东边，快三环开外了，有点远，不顺路的话，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上车吧。”

　　向辰昇的车拿到手以后，他还没来得及去翻修，车身还是难看的赤棕色。

　　等车开出二环，天空飘起了雨，向辰昇打开雨刮器，在咔哒咔哒的声响中，雨水汇集成了细流在挡风玻璃上成条状地滑落。

　　等车到了点，向辰昇却不肯放余则言下去，他掏出手机，第二次问了余则言的联系方式。

　　余则言的手机和微信都换了，他报给了向辰昇新的号码。

　　“这次还删我吗？”

　　余则言示意向辰昇打开安全锁：“不了。”

　　“再也不会。”

　　他拉开车门，脚踏在地面才接上这后半句。但这后半句的声音仍是轻的，语气也故意含糊。

　　他听到了吗？

　　余则言关上车门，冒着雨冲进了小区。手指按向密码锁的时候，余则言的指尖在抖，按偏了数字好几次。

　　他的“再也不会”是什么意思，向辰昇听得出来吗？如果他听到了的话。

　　向辰昇这么聪明，听得出来吧！

　　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后悔还有用吗？他的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其他的人？

　　那个台上的人！余则言曾经看到过的，他走下台后，曾那么热切地拥抱向辰昇，亲向辰昇的脸。

　　比他好得多的人？

　　向辰昇高中时候的喜欢还剩多少？

　　为什么还要再次要我的联系方式呢？

　　这些话都没问出口，怎么问得出口？

　　余则言反钉在墙上的照片，后面的“不会放过”，他抚摸了一遍。他的手腕、他的肩膀，烧灼起火焰，蔓扩全身，开始吞噬心脏。他开始幻想着不被放过，被牢牢抓紧，被向辰昇再次亲吻。

　　向辰昇的车仍停在小区外面，停了一整夜。雨由大变小，又急骤忽停，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了眯着的眼睛。

　　是如此的刺眼啊，那阳光，刺穿所有云层和迷雾，折射过高楼玻璃和车灯镜面，让人看到他，有且只有他。

　　向辰昇翻出昨晚新加的人，打过去电话：“读书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是喜欢我的，所以我不问你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我只问，如果时光倒转，不计你后来会遇到什么，你会答应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余则言很清楚地告诉向辰昇：“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