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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章 第二杯美式 程砚带着一 ...

  •   程砚第一次来回声咖啡馆,是个很亮的下午。
      三点刚过,阳光从整面玻璃窗照进来,靠窗几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有人敲电脑,有人低声聊天,吧台边还站着两个等外带的客人。
      程砚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低头确认地址。
      没错。
      赵衡发给他的就是这里。
      半小时前,那人还在微信里提醒他:
      去了别嫌贵。
      程砚问:
      能有多贵?
      赵衡没回。
      和所有故意把话说一半的人一样欠揍。
      他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一声。
      吧台后的人抬头看他。
      “喝点什么?”
      程砚扫了一眼菜单。
      “热美式。”
      说完又停了一下。
      “再来一杯冰的。”
      林渡抬眼。
      “两杯?”
      “嗯。”
      “都现在上?”
      程砚看着菜单最下面那行小字,过了两秒。
      “都上吧。”
      林渡没再问。
      几分钟后,两杯咖啡放到靠墙的小桌上。
      热的在程砚手边。
      冰的在对面。
      没有人坐。
      冰块碰着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
      程砚盯着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苏澄喝的就是冰美式。
      准确地说,是加糖浆的冰美式。
      她很怕苦。
      大学附近那家咖啡店第二杯半价,她每次嘴上说减肥,最后还是会偷偷往美式里加一泵糖浆。
      程砚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笑她。
      “你喝这个图什么?”
      苏澄理直气壮。
      “图我点的是美式。”
      “那糖呢?”
      “糖不影响名字。”
      后来他给她买咖啡,基本不再问。
      冰美式。
      一泵糖浆。
      答案固定得像电话号码。
      程砚端起自己的热美式喝了一口。
      苦。
      他忽然想不起,苏澄是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的。
      也想不起,她后来是不是一直这样喝。
      只记得七年前。
      “赵衡介绍你来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砚抬头。
      林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杯没人动过的冰美式。
      “他说得挺多。”
      程砚说。
      “比如?”
      “说你这儿有个不在菜单上的东西。”
      林渡看他。
      “旧日拿铁?”
      “应该是这个。”
      “点吗?”
      程砚又看了一眼那杯冰美式。
      “先不点。”
      “为什么?”
      “我不是来复合的。”
      林渡嗯了一声。
      像是并不意外。
      这反而让程砚有些不习惯。
      “你不问?”
      “你不是已经开始说了。”
      程砚笑了笑。
      他终于明白赵衡为什么会推荐这里。
      这个人说话有点让人不舒服。
      不是难听。
      是总像比你多看见一点。
      “我想见个人。”
      程砚说。
      林渡拉开旁边那张椅子,坐下。
      “找不到?”
      “找得到。”
      “那去见啊。”
      “……”
      程砚端起咖啡。
      “你这服务都这么直接?”
      “分情况。”
      “我花钱了吗?”
      “还没有。”
      “难怪。”
      林渡看了他一眼。
      程砚笑了一下。
      很久没人跟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淡黄色。
      边角已经有些软了。
      正面写着两个字。
      苏澄。
      不是打印。
      是手写。
      林渡的目光停了一下。
      “你的字?”
      “嗯。”
      “多久了?”
      “七年。”
      程砚把信放到桌上。
      没推过去。
      只是压在手边。
      “毕业以后写的。”
      “她看过?”
      “没有。”
      “确定?”
      程砚点头。
      “我没寄出去。”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事实上也确实说过。
      这些年偶尔有人问起苏澄,他很少讲得太具体。
      但如果聊到最后,总会说起这封信。
      那时候家里出了事。
      父亲住院。
      欠债。
      工作。
      苏澄在另一个城市等他。
      两个人吵到最后,她问:
      你到底来不来?
      程砚说:
      再等等。
      后来电话断了。
      再后来,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联系。
      程砚始终觉得,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分手。
      至少不像。
      没有谁坐下来,说从今天开始结束。
      也没有把东西还干净。
      只是一个人没去。
      另一个人不再等。
      事情就停在那里。
      那封信,是他停在那里以后写的。
      “里面写了什么?”
      林渡问。
      “解释。”
      “解释哪件事?”
      “为什么去不了。”
      程砚顿了一下。
      “也说了以后会去。”
      “后来呢?”
      “没后来。”
      “信写完没寄,人也没去?”
      这句话太直。
      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林渡没评价。
      桌上那杯冰美式已经化了一些。
      杯壁外面全是水。
      程砚抽了张纸垫在下面。
      林渡看见了。
      “给她点的?”
      程砚没有否认。
      “她以前喝这个。”
      “冰美式?”
      “嗯。”
      “现在呢?”
      程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看。
      七年没联系。
      当然不知道。
      可他刚才点第二杯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像苏澄只要坐到他对面,桌上就应该有一杯冰美式。
      和七年前一样。
      “你们多久没见了?”
      “七年。”
      “没联系?”
      “没有。”
      “她现在回来多久了?”
      程砚看了他一眼。
      “半年左右。”
      林渡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程砚自己接了下去。
      “共同朋友那儿听说的。”
      “在哪工作也知道?”
      “知道。”
      “去过?”
      程砚沉默。
      林渡靠在椅背上。
      这次没催。
      过了一会儿,程砚才说:
      “两次。”
      “见到了?”
      “没有。”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
      程砚正好去附近办事。
      结束以后,鬼使神差地绕了过去。
      出版社所在的大楼很好找。
      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多分钟。
      下午五点四十。
      有人陆陆续续出来。
      他甚至在脑子里想过,如果苏澄真的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想了十几个版本。
      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最后六点十分,他走了。
      第二次是上个月。
      这次纯粹是专门去的。
      车停在街对面。
      他连车都没下。
      坐了四十分钟。
      又开回家。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帮你决定要不要上楼?”
      林渡问。
      “不是。”
      “那是?”
      程砚看了眼那封信。
      “想知道怎么见。”
      林渡没听懂似的看着他。
      程砚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
      “就是……”
      他停了一下。
      “七年没见,总不能突然到她公司楼下说,好久不见。”
      “为什么不能?”
      “很怪。”
      “你已经去过两次了。”
      程砚笑了。
      “所以才更怪。”
      店里有人叫结账。
      林渡起身去吧台。
      程砚一个人坐在那里。
      第二杯美式越来越淡。
      冰已经化掉一半。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真正缺的是一个机会。
      苏澄不在这座城市。
      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别人。
      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这些不知道,让一切都可以停在“如果”。
      如果她回来。
      如果再见一面。
      如果当年那封信寄出去。
      如果那时候他再坚持一下。
      可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离他并不远。
      程砚反而一次都没有走进去。
      因为七年以前的“如果”,一旦真的站到人面前,就要有答案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要答案。
      林渡回来时,程砚正在看那封信。
      “你怕什么?”
      他说。
      程砚抬头。
      “我看起来像怕?”
      “挺像。”
      “……”
      程砚拿起热美式。
      已经快凉了。
      “我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你希望她怎么样?”
      这次程砚没有马上回答。
      希望她单身?
      希望她还记得?
      希望她这些年也过得不太好?
      最后那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皱了下眉。
      很不好听。
      但确实存在。
      “说出来挺缺德的。”
      林渡没接。
      程砚笑了一下。
      “我有时候希望她别过得太好。”
      这话说出口,反而轻松一点。
      “为什么?”
      “因为……”
      程砚看着桌上的冰美式。
      “如果她过得特别好,好像就说明只有我还卡在以前。”
      林渡安静了几秒。
      “正常。”
      程砚抬眼。
      “你不教育我?”
      “为什么教育你?”
      “这种想法听起来挺难看。”
      “难看也是真的。”
      林渡说。
      “人又不是只有好看的念头。”
      这次程砚没说话。
      他以前很少承认这一点。
      有几年听到苏澄的消息。
      升职。
      换城市。
      出版项目做得不错。
      他都会真心替她高兴。
      但高兴完以后,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压下来。
      像一个人走得越远,就越能证明另一个人还停在原地。
      “你谈过别的恋爱吗?”
      林渡问。
      程砚愣了一下。
      “谈过。”
      “几次?”
      “三次。”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这个数字有点不合时宜。
      林渡倒没什么反应。
      “那你还说没放下?”
      “有冲突?”
      “我问你。”
      程砚笑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
      这是今天第二次说不知道。
      他以前很少这样。
      他确实喜欢过后来的人。
      不是敷衍。
      也不是拿谁代替苏澄。
      最长的一段两年多。
      甚至谈到过见父母。
      如果不是后来分手,可能真的会结婚。
      可有些时候——吵架、失眠、坐夜班车、一个人喝咖啡——苏澄还是会回来。
      不是本人。
      是记忆。
      大学宿舍楼下。
      便利店。
      她加了糖的冰美式。
      最后那通电话。
      还有这封信。
      所以程砚一直把这种反复想起理解成一件事:
      他没放下。
      至于“没放下”究竟是不是“还爱”,他以前从没认真分过。
      “这封信怎么又回到你手里的?”
      林渡突然问。
      程砚看向桌面。
      “两年前找到的。”
      “哪儿?”
      “我妈家。”
      “她替你收着?”
      “应该吧。”
      他想了一下。
      “那年我妈搬家,整理旧东西。我过去帮忙,在一个纸箱里翻出来的。”
      “当时没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你说你没寄出去。”
      “所以它才在家里。”
      林渡没说话。
      程砚皱眉。
      “有问题?”
      “暂时没有。”
      “你这人说话一直这么烦?”
      “赵衡没告诉你?”
      “他只说贵。”
      林渡笑了一下。
      “那他说得不全。”
      程砚最后还是点了“旧日拿铁”。
      一千。
      付完钱以后,他看着账单。
      “所以现在开始收费?”
      “已经开始了。”
      “刚才那些算赠品?”
      “算咖啡聊天。”
      “你们收费标准挺灵活。”
      林渡没理他。
      旧日拿铁端上来以后,程砚没立刻喝。
      桌上现在有三杯咖啡。
      一杯快凉掉的热美式。
      一杯冰已经化掉大半的冰美式。
      还有一杯刚做好的拿铁。
      看起来有点多余。
      像有人迟到了七年,却还给她留着位置。
      程砚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矫情。
      他把那杯冰美式往旁边推了推。
      “这信我能放你这里吗?”
      临走前,程砚忽然问。
      林渡看他。
      “为什么?”
      “拿回去我可能又塞回抽屉。”
      “放我这儿就能去见她?”
      “不知道。”
      “那放这儿有什么用?”
      程砚想了想。
      “至少有个人知道我打算去。”
      “监督?”
      “差不多。”
      林渡拿起信封。
      “多久?”
      “一周。”
      “一周不来呢?”
      “你扔了吧。”
      “我不替你处理垃圾。”
      程砚笑了。
      “那你留着。”
      “多久?”
      “随便。”
      林渡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把信放到吧台旁边。
      程砚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看。”
      林渡抬眼。
      “你以为我很闲?”
      “提醒一下。”
      “里面要是写得特别丢人呢?”
      “那更不能看。”
      “走吧。”
      程砚笑着推门出去。
      下午的阳光已经偏了一些。
      门铃晃了两声。
      很快安静下来。
      林渡没有马上收那封信。
      店里又来了客人。
      接单。
      磨豆。
      打奶泡。
      等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他准备把信放进吧台下面的抽屉。
      拿起来时,信封背面朝上。
      林渡动作停住。
      右上角有一圈很淡的痕迹。
      纸放得太久,颜色已经浅得几乎和污渍混在一起。
      但还能勉强认出来。
      是邮戳。
      林渡把信转向窗边。
      光线斜斜照下来。
      圆形印记里,大部分字都已经看不清。
      年份还在。
      七年前。
      他没有立刻动。
      目光沿着信封边缘往下。
      右侧有一道很细的开口。
      不是自然磨损。
      有人沿着边拆开过。
      后来又被压平。
      林渡重新看了一眼正面。
      上面仍然是程砚的字。
      苏澄。
      他说得很确定。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林渡把信放到桌上。
      拿出手机。
      找到程砚。
      停了几秒。
      发过去一句:
      有空再来一趟。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封信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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