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碑谜踪》夕上枕清川

13、崖底故人 东华醒

　　东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
　　头顶是嶙峋的钟乳石，水滴沿着石尖缓缓滑落，滴落在不远处的水潭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某种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一个溶洞。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溶洞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石壁上嵌着几枚发光的矿石，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茶。
　　茶还冒着热气。
　　有人不久前还在这里。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东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走进溶洞。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手里捧着几株草药，上面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你是谁？”东华警惕地问道，暗暗运转体内的灵力。所幸，灵力还在，虽然消耗了大半，但并未受损。
　　“我？”灰袍男人微微一笑，将草药放在石桌上，然后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你可以叫我……无名。”
　　“无名？”东华皱眉，“是你救了我？”
　　“算是吧。”无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从断崖上跳下来，正好落在我这片药田里。如果不是那些药草垫了一下，你现在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东华沉默了片刻，翻身下床，朝无名拱手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多礼。”无名摆了摆手，“我也不是白白救你的。你体内有一股很特别的力量，我想研究研究。”
　　东华：“……”
　　这人说话倒是直白。
　　无名见他一脸无语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开个玩笑。我救你，是因为我认出了你身上的那个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东华的掌心，那枚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天道守护者的传承印记，我不会认错的。”无名放下茶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上一任守护者，是我的故人。”
　　东华心中一动：“前辈认识我的前世？”
　　“何止认识。”无名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我们一起修行，一起游历天下，一起喝酒打架……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下去：“直到他发现了天灾的秘密，决定以身封印。他临走前来找我喝了一次酒，告诉我他要去办一件大事，如果回不来，就让我替他守着这片天地。”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的没回来。”无名苦笑了一声，“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里——他当年封印天灾的地方。我在这崖底住了下来，一边修行，一边替他守着这道封印，防止有人破坏。”
　　东华环顾四周：“所以这崖底，就是封印的核心所在？”
　　无名点了点头，伸手指向溶洞深处的一条通道：“穿过那条通道，就是封印之地。天道碑的本体虽然在地下宫殿中，但封印的真正核心，在这崖底深处。”
　　东华站起身来：“能带我去看看吗？”
　　“不急。”无名示意他坐下，“你先告诉我，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天道宫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动手了？”
　　东华将自己渡劫以来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包括在天道碑前与天道宫的人交手、阿谨用天机令换取他的逃脱、以及他从断崖上跳下来的经过。
　　无名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道宫果然已经沦陷了。”他叹了口气，“当年我就觉得那个白护法不对劲，现在看来，他恐怕早就被天灾的意志侵蚀了。”
　　“那个白护法，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原本是天道宫的上任宫主，修为深不可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辞去了宫主之位，自降为护法。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了，也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众说纷纭，但没人知道真相。”
　　无名站起身，走到溶洞深处的那条通道前，回头看向东华：“你想去看看封印，对吗？”
　　东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无名率先走进了通道，“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封印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更糟。”
　　通道不长，约莫走了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地下宫殿还要宏伟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百丈，四周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亮。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光球。
　　光球直径约有三丈，表面流转着金色和黑色两种光芒，互相纠缠、互相撕扯，像是两条巨龙在搏斗。光球的下方，连接着七条粗大的锁链，延伸到地面的七个方位，每个方位上都插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石剑。
　　七柄石剑中，有五柄完好无损，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但第六柄石剑的剑身上，已经布满了裂纹，黑色的气息正从裂纹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第七柄石剑，则已经完全碎裂，只剩下一截剑柄还插在地上。
　　无名指着那两柄受损的石剑，神色凝重：“如你所见，七柄镇魂剑，已经毁了一柄，另一柄也岌岌可危。如果七柄剑全部损毁，封印就会彻底崩溃，天灾的元神将破封而出。”
　　“那柄剑是怎么碎的？”东华问道。
　　“十年前，有一批人潜入了这里，企图破坏封印。我虽然击退了他们，但第七柄剑已经被他们毁掉了。”无名的眼中闪过一丝自责，“是我的疏忽。”
　　东华走到那柄碎裂的石剑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碎片入手冰凉，上面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握紧碎片，掌心那枚金色的印记忽然亮了起来。
　　一股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修复镇魂剑的方法。
　　需要的材料有三种：万年玄铁之心、地脉龙魂草、以及……守护者的本命精血。
　　前两种材料虽然珍稀，但并非找不到。而第三种——
　　守护者的本命精血，意味着他要以自身精血为引，重铸剑魂。
　　每一次以精血铸剑，都会折损他的寿元和修为。
　　“你看到了？”无名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东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需要多少？”
　　“修复一柄完整的镇魂剑，需要你体内三分之一的精血。”无名看着他，“以你现在的修为，献出三分之一精血后，你的修为会跌落回筑基期，寿元也会缩短三十年。”
　　东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目光坚定：“那就来吧。”
　　无名愣了一下：“你不考虑一下？”
　　“没什么好考虑的。”东华走到那柄碎裂的石剑前，伸出手，按在剑柄上，“如果让天灾破封而出，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三十年寿元，换天下苍生的安宁，这笔买卖，很划算。”
　　无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和你前世，真是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向溶洞的另一侧，从一个石匣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泛着银色光泽的矿石，以及一株通体金黄、形状如龙的小草。
　　“万年玄铁之心和地脉龙魂草，我这里正好有存货。”无名将两样东西递给东华，“看来，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你来。”
　　东华接过矿石和草药，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天道碑传承给他的铸剑之法。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包裹住那两样材料和碎裂的剑身，将它们缓缓融合在一起。
　　溶洞中，光芒大盛。
　　无名退到一旁，看着东华被金光笼罩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欣慰、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担忧。
　　“老朋友，你的传人，没有给你丢脸。”他低声说道，“只是……这条路，怕是不会比他前世走得更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