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之冕［电竞］》一鹿荇

17、第十七章 救世主 我的弥赛亚

　　都是心思单纯的小孩子，一点小矛盾只要有个契机，很快就能解决。

　　林菁北开团，其余几人秒跟，大家该道歉的道歉，该求和的求和。

　　一顿饭吃到凌晨两点半，原先更早点，店主看他们这桌气氛沉重，不好开口，后来实在熬不住想收摊了，才把他们赶走。

　　庭昭把喝得微醺的几人搬上车，庭森就负责把这群醉鬼送回俱乐部。

　　到了俱乐部楼下，庭森开口：“陶哥今天跟我走，剩下的你自己带上你过去。”

　　庭昭点头应下，犹豫着说：“哥，谢谢你专程来帮我。”

　　“一家人谢什么，”庭森摆摆手，“真想谢，你可以谢谢你这个室友，”庭昭下巴微抬，指了指靠在庭昭肩头，醉的不省人事的林菁北，他道，“我们能知道这件事，还得多亏了他，要不是他说，谁知道你还会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庭昭微愣，顺着视线看过去，林菁北整颗脑袋埋在他脖颈间，嘴巴微张，温热的吐息带着淡淡酒气，拂过肌肤，泛起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怕被看出不对劲，匆匆与庭森道过别，搭着林菁北的肩爬回二楼卧室。

　　刚一关门，卧室灯尚未来得及打开，黑灯瞎火间，庭昭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林菁北甩开了庭昭的手臂，挣脱了他的束缚，语气很明显的不悦：“别碰我，要不着你管！”

　　庭昭愣了愣，不明就里，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个小祖宗了，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怪怪的，林菁北好像一直在偷瞄自己，可每当他看过去，林菁北又会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你生气了？”庭昭问。

　　“生气？我生哪门子的气，”林菁北声调拔高，压不住的急躁，“咱俩什么关系，你都不把我当兄弟，我哪有资格生你的气啊。”

　　“那为什么从刚才起，你都不搭理我了？”

　　“哈？你在逗笑爸爸吗！”林菁北目瞪口呆，被他这一手反客为主惊掉下巴。

　　“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他都快急哭了，“对，我就是在生气，你一见到亲哥就忘记了兄弟，我问你话你不答，坐车的位置，吃饭的位置都不给我留！”

　　“最重要的是，你只告诉过我，陶晋不是你亲哥，但是你从来没说过你还有个哥哥。”

　　“杨小米他们不知道就算了，咱俩什么交情，那可是搁一个屋子里每天双排到深夜，在一张床上睡了整整两个月的过命交情，你竟然都不告诉我！”

　　“你根本就没有拿我当朋友，根本没有！”

　　林菁北这下是真的破防了，他在黑暗中寻找着那朝夕相伴，熟悉的面孔，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内心无限悲凉，原来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想，我信任的，交心的，交流的，心与心的，我的好哥们庭昭，我不认识了。

　　“我在这。”看着林菁北盲人摸象一样往反方向行进，就快要一头撞上墙壁，庭昭出声提醒。

　　喝多了上头，林菁北头晕目眩，寻声便是猛一回头，突然眼前花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直冲天灵盖，他重心不稳，脚下一滑，脑袋就要磕到旁边的木桌上。

　　千钧一发之际，庭昭大步向前跨，手腕撑在桌角旁侧，稳稳托住林菁北下坠的脑袋。

　　“嘶。”他闷哼一声，手腕处传来隐隐刺痛。

　　打滑的一刹那，林菁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双目紧闭，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咚”的一声后，他愣了半天，全身上下没有感到一丝疼痛，他以为是太疼所以痛木了。

　　想扶着桌子重新站起身，手刚伸过去，就触碰到了一条手臂。

　　“额，这是什么……”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瞎摸，这触感让他猛然一顿。

　　原本应该光滑细腻的皮肤邦硬，林菁北的指尖抚上去，有大大小小数十道疤痕，这些疤痕触目惊心，微微凸起，粗糙硌手，遍布了庭昭整条左臂。

　　庭昭还没从手腕被撞击的镇痛中缓过神，察觉到林菁北正游离在自己臂弯处颤抖的双手，他心头一紧，只想赶快把手臂抽回来。

　　然而无论庭昭怎么拽，林菁北都死死抓着不放开，庭昭有些慌了：“松手……”

　　“刀疤，你会自残？”林菁北的声音细若蚊呐。

　　“我没有，这是很久以前……”

　　在彻底意识到撞破了什么秘密的一瞬，林菁北大脑一片空白，寒意顺着脊柱一路窜，四肢像浸在冷水里，止不住的颤抖。

　　所以陶晋曾说的心理问题，就是这个吗？

　　就在这一刻，他将庭昭过去种种表现都串联在一起。少有的情绪外泄，少有的交流闲聊，总是一个人发呆，除了训练外，他回避一切社交。

　　起初，林菁北以为这都是因为庭昭是个高傲又无趣的人，他唯独没有想到，里面隐藏着巨大的因果。

　　是抑郁吗，是什么原因，究竟是什么经历竟值得这样对自己？

　　林菁北埋低了脑袋，喉咙干涩，半天发不出声音。

　　戛然而止间，庭昭脑海内过了千万种理由，该怎么解释才能瞒过去，该怎么掩饰才能不被看穿，就在他最惊慌失措那刻，他感觉到手臂有种湿热的触感。

　　林菁北就这样双手捧着他的左臂，眼泪如断线珍珠，大颗大颗滴落在他累累伤口上，泪珠落下，由温转凉，又顺着臂弯下坠，牵起一阵骚痒。

　　“你哭了？”庭昭心都颤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菁北实打实的落泪，即使在他没有首发，孤零零待在替补席的日子里，他都总能强颜欢笑。

　　“难怪你整个衣柜里装的都是长袖，”林菁北哽咽着，嗓音发颤，“这么热的天，连件短袖都没有。”

　　他断断续续道：“我明明答应了你哥，答应了陶晋，要好好照顾你的，但是，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你的经历你的过去我一点都不了解，就敢这么轻易许诺，你是不是也很不屑，觉得我是在说大话？”林菁北泣不成声，仍抱着他的手臂，可惜没有力气站起，慢慢滑落在地。

　　庭昭不再只是弯腰，在林菁北膝盖落地前，他先一步跪倒。

　　书上说，倘若世人无法自救，那么只需等待，救世主终将降临。

　　他从很久以前就记住了这句话，于是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被继母毒打的时候，被父亲撕碎成绩单的时候，被老师特殊关照的时候，被同学排挤孤立的时候，被亲戚指着鼻子说，你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的时候……

　　等夏天等秋天，等一季等一年，等到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只会想——

　　我的救世主在哪里？

　　每每这么想时，他就控制不住拿起一把小刀，在自己腕口划下去，想让生命快一点流逝，或许，时间就会让他早一些遇到那个能拯救他的人。

　　于是乎，林菁北出现了。

　　一个刚见面就把他扑倒，嘴上说着狠话却在朋友面前维护他，因为一些小事就对他好，把所有的零食分给他，把所有的时间用来缠着他，用笨拙的方式善待他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闯进庭昭的生命里。

　　庭昭知道，他的救世主，他的弥赛亚，终于降临了。

　　相识不过短短两个月，这个人马上就要叩开他的心扉，撕碎他所有的伪装，将他抽丝剥茧，让他彻头彻尾地走向赤裸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庭昭没有问，只听林菁北说。

　　“我来这里，不过就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向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证明我自己的机会。我就是想名正言顺的站上赛场，堂堂正正夺个冠军，捧着奖杯和我爸妈说，看，你们的宝贝儿子也能很有出息。”

　　“没有人知道打不了比赛时我有多害怕，只有你，你不但告诉我该怎么做，还愿意帮我，从那以后我拿你当我真兄弟，”林菁北抹了把鼻涕，抬起头，近在咫尺间，即使看不清，庭昭仍感觉有点点星光，倒映在他清澈的眼眸里，“你如果也把我当真朋友，就不要瞒着我，告诉我吧。”

　　“如果能做到，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

　　这一夜，如果硬要给一个解释，那庭昭会说，林菁北的眼泪，令人甘愿沉醉。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倾诉的欲望。

　　燥热的夏夜，庭昭踢开被子，像林菁北那样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慢慢开口诉说，林菁北就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我今天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他说，“在来这里前，我应该有三年没有见我哥了。他读完高中就去走南闯北的创业，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一趟家，可惜我都没机会见到他。”

　　“庭森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而我只是一个陪酒女，一个小三生出来的孽种。”庭昭亲口说出的这句话，耗费了他巨大的勇气。

　　这件事乍一听，林菁北都被噎住了，为了防止自己的表情过度吓到庭昭，他把拳头微微蹙紧。

　　他听到庭昭诉说起过去的一切。

　　庭昭说，他的生母在他刚出生时濒临难产，留下她的罪孽郁郁而终，在他有记忆后，就已经住在了生父的家里，具体是怎么被带回去的，实在想不起来。

　　他说，他的家里没有人容得下他，自从把他接回来以后，父亲和继母成日都在争吵中度过，继母用棍棒把将他拉扯到长大，起初，哥哥只是冷眼旁观，后来是哥哥心软，就带着他逃到了住在隔壁的陶晋家里。

　　庭昭讲得眉心紧蹙，似是很苦恼，右手不停抓挠起左臂，直至红肿。

　　林菁北伸手拦下了他，他紧握着庭昭右手，轻声道：“抓我吧。”

　　庭昭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

　　林菁北就这样，心情沉重的听他继续。

　　当时庭森刚升高一，几乎每天都会去陶哥家学习，每到这个时候，庭昭就能满心欢喜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逃出去，陶晋会给庭森辅导功课，会给他们做饭煲汤，还会把他的手机给庭昭，教他玩游戏。

　　庭昭说，那是他第一次碰到手机，还玩到班里同学们经常讨论的游戏，是他第一次玩王者荣耀，是他排解压力的唯一方法。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庭昭嘴角含笑，只是笑得很苦，“可惜后来，哥哥放弃了国外的大学，一心想去创业，陶哥也为了工作，从那个小区里搬了出去，我身边的依靠一个个离我远去，可是我太小了，我刚读初中，我什么都留不住……”

　　庭森一走，继母将儿子的叛逆全全归咎到庭昭的身上，每次趁着他的父亲上班，就把庭昭囚禁在车库里，锁在地下室里，关在衣柜里。

　　“有一次她把我锁进地下室整整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吃的，她想让我自生自灭在里面。”庭昭身体剧烈颤抖，““她一定很后悔，没在我还小的时候就杀了我。”

　　这是赤裸裸的监禁，林菁北听得头皮发麻，他忽然间就回想起，庭昭撬锁的手段。

　　但是他没敢问。

　　他侧躺着把庭昭拥入怀中，掌心带着暖意，轻缓的顺着他僵硬的脊背。

　　“都过去了，别怕。”林菁北想不出其他安慰人的话语，只是本能的说出这句。

　　庭昭紧紧拥抱林菁北，眼泪不自禁的流淌。

　　“父亲回来后，我故意穿的很少，想露出伤口让他发现，一切都那么明显，他却永远选择视而不见，他只知道盯着我成绩单不给他丢人，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他儿子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淤青，我可是他带回来的，他的亲生儿子！”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最后几句吼出声来，歇斯底里的叫。

　　他再也无法抑制躁动的情绪，挣脱林菁北的怀抱，从床上爬起，双手死死拽着自己的头发，拼了命的往下拔，仿佛要把整块头皮掀翻，直到血流如注，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缓解他此刻心底的煎熬。

　　林菁北从小到大哪见过这阵仗，他被吓得不轻，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后悔极了，早知道会让他这般痛苦，林菁北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这些灰暗的记忆。

　　他跪在床上，抱着庭昭的头，身体跟着他一起颤抖，嘴里一个劲的安慰：“没事，都过去了，没事的，没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菁北以为他睡着了，这时耳畔又响起声音。

　　庭昭深深一叹，语气平静下来，右手覆上林菁北的手背，牵起他的指尖触摸这一条最长最深的伤口：“除了这一道，其他的伤，大约是半年前留下的。当时距离中考很近了，对于我的成绩父亲一直逼得紧，想让我像哥哥一样考上重点高中，兴许是那些天压力太大，我的注意力很容易就分散，一旦分散又很难找回来，上课质量大打折扣，所以就用了这种方式提高注意力……”

　　听着他说这些，林菁北有些不解又有些心疼。

　　这些都是他没有过的经历，他从小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不会因为成绩内耗，更不会因为它而伤害过自己。

　　他听着庭昭说：“刚中考完成绩不理想，我就觉得一切都完了，之后一周的时间我都不敢回家，手里攥着刀子，就想着，要不结束吧，这痛苦的一生。”

　　“所以，我就刺在这里。”他指着这道伤口。

　　“再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一旁是我三年未见的哥哥，他告诉我，等我伤好后，让我来这里，”庭昭不再倚靠林菁北，从他怀里微微探头，由低到高仰视着他，“可能是老天爷觉得，我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所以把我从鬼门关拉上来了吧。”

　　林菁北不知道他等的是什么，他看着庭昭布满泪痕的脸庞，替他擦了擦红肿的双眼。

　　明明只有十六岁，却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摧残与折磨，正是因为有这样悲惨的童年，才致使庭昭如今像戴着张面具在行走，处处刻意逢迎，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天，陶晋所说的“别看他每天笑脸相迎，那就是他的生存之道”究竟是何意义。

　　同样是十六岁，同样是未成年，林菁北能为他做什么呢？

　　年少的他只知道，以后他会信守承诺，加倍对庭昭好，不为别的，就为了今天听得到所有。

　　他不会再让庭昭受伤了，他保证。

　　幸好一切都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