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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狐狸与白天鹅 摸摸天鹅 ...

  •   密林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火红色的狐狸在树根和藤蔓间穿梭着,心跳因恐惧和剧烈奔跑加速,耳朵里几乎能听见血液流动的隆隆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雾从地底升起,然后这片密林再也不是它的家了。

      古老的树根被凿出裂纹,藤蔓扭曲成铁线一样枯槁卷曲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让浓雾更深地浸入它的肺部,带来危险的困倦和遗忘。

      再次跌跌撞撞地挤过又一层枯死的灌木,视线陡然开阔起来。

      它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密林里竟然有一片沼泽。

      有些奇怪,狐狸动了动耳朵,眼前是大片的滩涂和静水,明明是最能聚集雾气的地方,令人窒息的白色却退去了些许。

      它试探踏入泥泞,浅水仅仅没过前爪,一种奇异的凉意就顺着神经浸透了骨髓。

      ——视线忽然变得清晰。四周的场景再次生动起来,狐狸闻到了身边芦苇丛的清香,也看到了远处沼泽地的中央。

      一只天鹅正在安静地梳理着背羽,纯白无瑕的羽毛即使在只有朦胧的微光中依然闪闪发亮。

      好漂亮,好想要。

      异常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大脑再次被另一种极端的亢奋占据,它兴奋地甩了甩毛蓬蓬的尾巴,当即叼起一朵芦花遮蔽身形,轻巧地趟过前滩,沉入湖水,只用很小幅度的动作向前推进,仿佛自己也只是一株被水流推来的落穗。

      直到它们距离不过十步,那只天鹅依然无知无觉地曲着脖颈,矜持地对湖梳洗。

      在心底嘲笑了一声这种动物岁外表的执着,火红色的狐狸从芦花后一跃而起。

      犬齿贴上了修长的脖颈,它忽然注意到不对: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这只天鹅……一直在梳理着同一个位置的覆羽。

      由于梳理的次数太多,力道太深,绒羽已然脱落,伤口处甚至翻出了血肉,天鹅却浑然不觉。

      ——又或者,这就是它想要的效果。

      也是在这个时候,狐狸意识到,它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红色的身影纠缠上白色的,有那么一瞬,火狐狸尝到了最甜美的滋味,极乐几乎让它忘了先前目睹的种种异常。

      然而,下一刻,巨大翅膀骤然展开,像遮挡囚笼的帷幕迅速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被骗的狐狸当然不肯认输,它愤怒地撕咬着自己能够到的每一处羽毛,可天鹅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觉一样,任由黏稠的液体濡湿了胸口和翅膀,却不肯放松一点钳制——力气很大,每一次狐狸试图挣脱,就会被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按回水中,直到失去最后一点氧气。

      搅动起的泥浆没过了它的口鼻。

      她仿佛在隔着一个长长的甬道在观看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感觉都离她远去了,只有无尽深的冰冷与黑暗将她包裹了起来。

      ……

      远离高塔的小镇阳光很好。

      蕾拉看了一会儿窗外水洗过般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的奥瑞恩。

      直到现在她依然觉得缺乏真实感,所以……她现在不仅有了自己最喜欢的向导,还可以享受整整十五天的假期?

      那这次受伤挺值的,她想。

      ——一周前,蕾拉在病房里醒来。

      她伤得很重,医生已经确认无法通过常规医疗手段唤醒。尽管如此,某位向导依然主动申请和她建立链接,并成功修复了已经开始崩塌的精神图景。

      在蕾拉来得及消化完全这些信息前,新的指令又接踵而至:既然她的情况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予准出院。另外,在建立精神链接后和向导单独相处一段时间能更好的稳固双方的状态。

      然后,她就被扔到了这里。

      一座隶属于高塔的疗养院,风景如画,远离人群。

      从未见过高塔如此拟人一面的蕾拉受宠若惊,而最能确认这一幕是否真实的方式显而易见。

      蕾拉伸手扯住了向导垂落的发丝。

      出发前挽起的长发早已松散开来,白金色的发丝吸饱了阳光,呈现出一种奶油般绵密的光泽,柔软又温暖。

      ——她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在进入高塔前,她还不知道哨兵和向导的概念,只是隐约意识到每次在这个人身边,那些纷乱的思绪就会变得安宁,想要破坏的冲动也会变成对维持这种接触的渴望。

      感受到发梢处传来的牵引,奥瑞恩微微仰头,露出清瘦的下颌和颈线,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即使对于这种带着戏弄意味的拉扯,依然是全然的顺从,仿佛只要是她的动作,无论是什么,都应当被接纳。

      于是蕾拉直接蹭上了奥瑞恩的颈侧,让熟悉的向导素包裹起自己的感官,很快,意识里只剩下二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被偏凉的手指揉捏后颈的触感。

      ……

      直到这次疏导结束,蕾拉才轻快地起身。

      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状态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好。

      哎,果然真正的向导疏离效果好多了,那些人造的药剂根本不能比。

      “奥瑞恩,我们出去走走吧?”

      虽然她相当怀疑十五天长假完全落实的可能性,但既然今天还没有接到调令,那就必须好好享受。

      未等奥瑞恩回应,蕾拉主动拉开门,走进了窗外的景色中。

      她知道奥瑞恩会跟上她。

      ……

      他们很快来到了这里唯一的油柏路上。

      滨海的小镇里没有太多感官的刺激,即使偶尔有几声尖锐的鸣笛也很快被海风吹散,消弭在微咸的午后。

      奥瑞恩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有在她因为某个突兀的刺激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专注时,才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手心中轻轻一划——这里没有需要在意的威胁。

      他们走过花园和铁栅栏,台阶和老建筑,直到夕阳慢慢将小镇染成了橙黄的色彩,蕾拉知道该回去了。

      再次走过街口的花园时,还未点亮的树形灯上站了满满一排的海鸥。

      “——哇!”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聚集在一起的水鸟,她在背包里一顿翻找,还真让她找到了一颗小橘子。她掰了一瓣,几乎是在果肉被扔出的同时,大片的白色振翅而下,争抢着发出嘹亮的叫声。

      很快,地面上最后一点汁水也被啄食一空,海鸥纷纷抬起脑袋,显然在期待着更多投喂。

      她忽然坏心眼地想去捏一捏这些活泼的水鸟。

      然而,在她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前,一口柠檬黄的鸟喙忽然衔住了她的手指。

      吵闹的海鸥忽然安静下来,三三两两地跳到了喷泉和路灯上,警惕地盯着蕾拉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哪里有什么,但被威胁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奥瑞恩的精神体不知是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蕾拉回过头:天鹅的主人依然和她保持着几米的距离,此刻正低头嗅闻着花坛里的一朵白玫瑰,神情淡漠,仿佛唯独在这个时候没注意到她身边正在发生什么。

      嗯,和他的精神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鹅扑上了蕾拉的膝头。

      蕾拉小心翼翼地摇了摇手指,试图抽出,可咬合却收得更紧,锯齿状的喙沿刺得皮肤发麻。

      ——但它到底没有真正咬下去。

      一人一鹅僵持了几分钟后,蕾拉不得不先妥协。她用尚且能自由活动的左手,讨好地揉了揉天鹅翅膀根部的细绒。

      幽怨的大鸟这才张口放过了她,然而,在确认手指完好无损后,蕾拉反手捏住了天鹅的长喙。

      也许是因为它只是一只鹅,它并不能像它的主人那样对任何情况都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模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闭嘴”,它先是不可置信地呆愣了几秒,随即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猛地拍打起双翅想要挣脱,脖颈左右甩动。

      可无论它怎么扑腾,喙上的束缚依然纹丝不动。在竭力反抗也以失败告终后,天鹅终于放弃地垂下羽翼,只有喉咙里依然时不时发出几句咕哝,满是对她“欺诈”的控诉。

      见好就收,蕾拉同时松开了坚硬的鸟喙,转而顺着它的脊背,抚摸起厚实的白羽。

      于是刚刚膨胀起身体,准备大战一场的天鹅忽然变得柔软。

      翅膀再次收拢,长颈软绵绵地搭在蕾拉的肩头,尽管喉咙里的叫声依然残存着不满的含义,但更像是在索要和解前的补偿。

      蕾拉一手安抚,一手在背包里摸索,很快又找到了一袋面包干,烤的坚硬发脆的小方块,还带着一点糖霜外壳。

      嘛,反正它也不是真正的天鹅……

      蕾拉拿了一块。

      闻到食物香气的一瞬,天鹅猛然扬起头,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咔哒声,仿佛在质问蕾拉还敢不敢喂给其他宠物,直到面包干被准确无误地塞进它口中,才慢慢垂下脖颈,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她。

      ……

      回到疗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前台空无一人,只有餐厅的方向还亮着一片昏黄的光。

      直到这时,蕾拉才意识到傍晚的闹剧竟占去了不短的时间——当她走进餐厅时,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寥寥数人。

      不过还挺不错的,蕾拉随意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餐厅设计的颇具巧思:卡座一律背靠实墙,让修养的士兵不必把后背留给旁人,沙发上留下了可供精神体动物栖息的位置,菜单也区分了哨兵和其他顾客两种——对于哨兵的食物只使用最少的调料,力求减少对味蕾的刺激。

      还挺贴心的……

      蕾拉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菜单,最后选择了一份煎鱼加豌豆浓汤。

      当她把菜单交给服务生时,奥瑞恩的晚餐已经端上来了——一点生菜,甚至没加沙拉酱。

      “你真的不用吃点别的吗?”蕾拉盯着他过分纤细的手腕:尺骨突出,苍白的皮肤下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故作轻松,用玩笑般的语气道:“你的精神体都饿到和海鸥抢东西吃了。”

      奥瑞恩挑眉,目光流转,唇角勾起了一丝礼貌的笑容,但眼里缺乏笑意。

      ——你很清楚它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的眼睛仿佛在这么说。作为静默向导,奥瑞恩从不用言语表达自己,唯有最细微的眼神、动作,以及必要时进行的精神链接才是他真正的语言。

      “这个嘛……”

      蕾拉有些心虚地岔开了话题。紧接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心虚的理由——只是喂几只海鸥而已,她怎么知道那头爱咬人的白天鹅当时就在自己身后?

      要怪也该怪奥瑞恩在街上突然把精神体放出来吧。

      她正要张口反击,奥瑞恩忽然放下了刀叉。

      又怎么了?蕾拉倏然一惊,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顺着他的目光,蕾拉才发现不远处的一张餐桌旁,一道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了她身上——而她竟然毫无察觉,直到此刻四目相对。

      坐在另一张餐桌前的男性,看起来三十多岁,深棕到近乎黑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配上银框眼镜和严肃到近乎冷漠的神情,让人很难不心生畏惧。

      在和蕾拉的目光交汇后,他非但没有被发现的窘迫,反而径直走向了她所在的角落。

      “医疗部的赫伯特,也是这里的驻院医师。”

      “我们认识吗?”蕾拉问。

      “不,但我看过你的病历。”

      蕾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人说出来的话语很冒犯,但语气过于冷静和理所当然,以至于让她开始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专业的,合理的成分。

      “呃,谢谢您的关心……?”

      赫伯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餐厅另一侧的走廊里,仿佛来餐厅只是为了说出这句话一样。

      莫名其妙。

      蕾拉求助般地看向奥瑞恩,后者的神情未变,可他垂在桌下的手却不动声色地覆了上来,过了一会儿,冰凉的指尖才在她的手心里轻划了一个叉,代表目标状态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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