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覆南》丹栀水

37、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尹赫川没有说话，只有厚重的呼吸喷薄在温念江的后颈。

　　他在温念江这里收到的好人卡比他的银行卡都要多了。

　　“哥，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

　　尹赫川在身后闷闷地“嗯”一声，“你说。”

　　“明天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想去看看她。”

　　“好，我陪你去。”尹赫川没有继续之前那个话题，默默收回了环绕在温念江腰间的手，端正了睡姿。

　　温念江闭上眼睛，却有些辗转难眠。

　　他想起母亲，心里便觉得酸楚无比，他中学时过的贫苦，连一束花都没有给母亲买过。

　　甚至为了省钱，他常常自己买一沓铝箔纸，花费一晚上的时间折五百个纸元宝，带去焚烧。

　　有时也会折了去卖，一个三毛钱，后面他学会了一些复杂的款式，能买到一块多一个。

　　折一百个，他这一星期的生活费就出来了。

　　他觉得基因这东西果然神奇的很，那时侯每天守在暗灯下折纸，竟然没瞎，否则连配眼镜的钱都没有。

　　回想起过去种种，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起，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床，驱车直奔机场，两个小时的路程，大概七点就能到北京。

　　这种事，还是清晨去最好。

　　两人昨夜似乎都没有休息好，上了飞机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一直睡到飞机平稳落地。

　　下了飞机，温念江看着这座记忆中熟悉的城市，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

　　刚走出机场，便有两个高大的男人走上来，接过他们的背包，喊道：“尹总。”

　　引他们上了车，车辆开的平稳，这次温念江却睡不着了，他打量着窗外的一切，似乎都在和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这里建筑旧旧的，人也旧旧的，就连回忆都像在保险箱中存了很久，蒙了层灰。

　　很快到达了目的地，温念江下车，跟尹赫川说道：“我自己去就好。”

　　他虽然不会再母亲面前诉苦，但让别人听见在母亲面前有些稚童般的表达总会感到不好意思。

　　尹赫川点了点头，将一捧鲜花从后座拿来递到他手上，“替我跟伯母问个安好。”

　　“会的，谢谢。”他接过那束捧花，比以往来的时候步伐都要坚定一些，那个空空的碑前，终于能摆上一束鲜花了。

　　他一步步走去，就像和母亲久别重逢的孩子，有好多话迫不及待地要和母亲说。

　　北京的清晨有些雾气，在雾气中看的有些不真切，待他走近，才看见碑前还蹲着一个人，眼前摆放着一束鲜花，和十分精致的糕点盒。

　　那个人细长的手指正拆解着包装上的丝带，将礼盒一层层打开，露出的点心却十分朴素平常。

　　“蝴蝶酥，鲜肉月饼，之前你带我去星月阁两楼喝茶，最爱吃这两样点心，不知道你后来还喜不喜欢了。”

　　“每次去星月阁，一坐就是一下午，回家后，都会有人送来很多珠宝首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是个拍卖行。”

　　那人半跪着，将点心盒子往前推了推，语气淡淡的，“算起来，有二十多年没有见你了，连星月阁也倒闭很多年了，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认出我。”

　　温念江试图看清那个朦胧的侧脸。

　　“……妈妈。”那人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情的嗓音传来，这个最亲近的称呼在她口中吐露出来显得有些生涩。

　　这下不用看清也知道是谁了。

　　周淑念。

　　她竟然也来了。

　　周淑念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是淑念，你还……记得吗？”

　　“今天……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来陪你。”

　　“对不起……之前不知道你在哪里，后来知道了，但是心里有恨，也没有来找过你，你不要怪我，我……其实真的很想你。”

　　这简直和周淑念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她从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是现在，她半跪在地上，悲痛地注视着前方。

　　周淑念，在哭啊……

　　温念江一时呆愣住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昨天在周家，尹赫川为他介绍周淑念的时候，他两耳一听，并没有在意。

　　而他现在终于从心底里意识到，这个人曾经和他待过同一片温床，血脉相连，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周淑念似乎真的有很多话想要说，于是温念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上前。

　　“后来知道你当时的苦衷，我就不恨你了，我不该和你赌气，应该早点来的。”

　　周淑念的泪已经干涸了，语气归于平静，“母亲，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周家……不，白家的财产，最后一定会到我手里。”

　　她合上双目，复又睁开，凌厉的眼神中化开最后一份温柔，“到时候，我接你回家。”

　　她伸手，用掌心摩挲着墓碑上的名字，好似在捧着母亲温热的脸，看着她柔和地对自己笑。

　　耳畔好像又传来母亲温婉的声音。

　　“淑念觉得妈妈身上的裙子很漂亮对不对？”

　　“等淑念长大，妈妈会给你买很多更大，更漂亮的裙子。”

　　自白夫人离开后，她再没有穿过裙子，无论什么场合，她都会穿上一身干练的西装赴约。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喜欢穿裙子，她目光深远，仿佛忆起当年，最后只是淡淡地回一句：“不喜欢。”

　　星儿闪月儿明妹妹静静把歌听
　　风儿轻夜儿静 妹妹眨呀眨眼睛
　　月亮照故乡明月光啊独照卿卿

　　“这首歌，你走后，再也没人对我唱过了。”

　　她垂着眼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时温念江才出生不久，周淑念被迫和白夫人分房睡，某一天夜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走到白夫人的房前，却听见母亲正在唱歌哄弟弟睡觉。

　　她当时一时的火气，直接闯进屋子里撒泼打滚，大声喊道：“妹妹是我的小名，你怎么能把这首歌唱给弟弟听呢？我讨厌弟弟！”

　　母亲被她吓了一跳，怀中的熟睡的弟弟也被吵醒了，哭声十分刺耳。

　　之前她每次生气，都会换来母亲柔声细语的安慰，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于是她这个一直被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子，夜里明珠，迎来了第一顿训斥。

　　她连表情都是懵的，心灰意冷，于是独自回到房间，反锁上门，心里万分委屈，但没有哭出来，只是蜷缩在被子里，左手一下下地拍着自己的肩头，哼着那支歌，学着母亲的样子哄自己睡觉。

　　温念江听到周淑念哼这首歌，心里顿时浮现出他母亲温柔的笑脸，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也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温情。

　　周淑念起身走了，温念江盯着那个高挑的身影渐渐被雾气掩盖，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也走上前，将手中的鲜花与周淑念的那朵靠在一起，整理了两下花瓣。

　　“妈，生日快乐！”

　　“我最近记性变差了一点点，我想说的话，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嗯……刚才来的那个是我姐姐，我昨天见到她，就觉得她长得真漂亮，真像你，不过性格不像。”温念江想了想，又补充道：“特别不像，非常不像，超级不像。”

　　他每次都要待上大半天，所以习惯性的往地上一坐，开始讲他坐过飞机啦，出过国啦，在周家见到一个特漂亮的小男生之类的事。

　　“总之，就是这样，不知道下次去周家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他看了一眼腕表，“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过去这么久了，妈，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多待，我的朋友还在等我呢，我得走了，下次自己来看您再把这次的时间补回来。”

　　他给白夫人磕了三个头，此刻雾气未散，他一时还有些难辨方位，正急匆匆往外走，忽然撞上一个挺拔的身影。

　　“弟弟，既然来了，怎么不和姐姐打声招呼？”

　　！！！

　　随着对方的走近，俊美的五官不再被雾气遮掩，渐渐清晰起来。

　　“淑念姐……”

　　“嗯。”周淑念眼尾有一抹嫣红，印证了刚刚哭过，“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见，明明昨天还在周家……”

　　“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温念江扬起一抹笑容，“这证明我们都记得妈妈的生日啊！”

　　周淑念冰冷的表情有了一丝缓和，“来都来了，陪我多待一会吧。”

　　温念江此刻凑近了，忽然有些若隐若现的酒味儿飘进他的鼻子里。

　　“陪你？”

　　“嗯，我给你讲故事听。”

　　“讲故事？”

　　周淑念一直被反问，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不愿意？”

　　温念江被她的表情唬住了，缩的跟一团刺猬似的，“不是，你讲吧，但是可不可以直接讲重点。”

　　周淑念斜睨着他，“好吧。”

　　没想到她喝醉酒还挺好说话的，温念江有些意外，拉着她到长椅坐下来，“那你讲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温念江：“……”说好的讲重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