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覆南》丹栀水

36、忘故忘友恨亲恨情（下） 漂亮哥哥不

　　周淑念“啊”了一声，“忘记你是我弟弟了，不好意思。”

　　温念江有些尴尬，“没……没关系。”

　　尹赫川脸色变得很难看，“……行了，周伯伯呢？”

　　周淑念见他的神情，也无心开玩笑了，敛起笑容，道：“跟我来。”

　　周淑念脸上不挂着笑容的时候给人一种很强的距离感，好像和外人之间有一道厚厚的壁垒，她高高在上，斜睨着壁垒外的所有人。

　　温念江不自觉与周淑念拉开了距离，向后退了两步，牵住了尹赫川的手，有点去亲戚家串门时拘谨的模样。

　　他们走到一间屋子前，打开门，床上正躺着一位面色苍白如雪，病骨支离的中年男人。

　　温念江看着这一套至少七位数的医疗机器，竟然能给搬到家里来，心中感叹又开一次眼界。

　　“周伯伯，我和小江来看您了。”

　　病床上的男人缓慢地抬起眼皮，声音好像苍老了二十岁，“小江，他也来了么？”

　　尹赫川没想到周魏礼已到了这种程度，怕是他和温念江再晚回来几天，就连他的一抔骨灰都见不到了。

　　温念江此刻也不知该不该上前，让他给一个陌生人哭丧他也做不到，他心中权当这个人是一个过得很惨的老爷爷，闺女儿子不在身边，盼着他早死争夺家产的那种。

　　他想着想着，心中竟然真的开始共情了，他抿着嘴，眼睛竟有些酸痛，缓步走过去，握紧了周魏礼的手。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有些别扭地问：“您……您还好吗？”

　　周魏礼用他苍老低沉的嗓音说：“好，你还愿意和我讲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那就好，您不要怕，正义不会缺席，公道自在人心，我们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过得很惨的老爷爷”：“……？”
　　尹赫川：“……”
　　周淑念：“噗——”

　　温念江入戏太深，真的把周魏礼代入到自己编的故事里面去了。

　　现场只有温念江慷慨激昂犹如发表演讲一般，连口唾沫都不咽发言足足十分钟，中间还背了一段绕口令，留下其他三脸懵逼。

　　周淑念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笑收放自如，打了个哈欠，“我还有工作要忙，先走了。”

　　周魏礼脸色并不是很好，“小川，他这是……？”

　　尹赫川道：“自上次走后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周魏礼见温念江直直地盯着两人，问：“我们这样当他面说这些，他能听懂吗？”

　　尹赫川道：“三句之后就忘了。”

　　周魏礼：“……”

　　他说：“我本想时念走后，便由小江继承公司，没想到他的离开对小江的打击这么大。”

　　尹赫川眸光闪了一下，捕捉到他话中的另外一层深意，问：“所以，您知道他在哪里？”

　　“……”周魏礼愣了愣神，因岁月沉淀的而变浅的眸色渐渐暗下来，心中暗自思忖。

　　“那就把他藏好点。”

　　周魏礼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意外，那双狭长的眼睛瞪的有些圆，半晌才说：“小尹总，你……哈哈！”

　　他笑了一会儿，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支离的病骨都要被震散架了，他平复下来后，缓缓道：“我们果然是一类人。”

　　尹赫川并不喜欢周魏礼，一是鄙夷他对白家做的那些事，二是，他一个靠吸血爬上来的凤凰男，有什么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他没有说话。

　　周魏礼叹了口气，“淑念与我性格相似，却终究是个女孩，我常常想，你要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我也不必吊着一口气，操心着后辈的事了。”

　　他深深地看了温念江一眼，喃喃自语：“我欠她的，总是要还的，我们的儿子变成这个样子，等我死后，怎么和她交代呢……”

　　提起白夫人，尹赫川微微皱起眉头，指关节渐渐泛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表现出对眼前人的厌恶。

　　他起身，面色依旧和善，话语依旧恭敬：“周伯伯，我们该走了，祝您早日康复。”

　　“那小江呢？不留下么？”

　　“这个……”尹赫川有些不确定，温念江现在心智不成熟，万一出于新奇，想要留在周家可怎么办？他对这对父女并不放心。

　　他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问温念江自己的意见，“念哥。”

　　“念哥？”

　　他环顾屋内，没有第三个人的影子，只有半开着的房门正微微晃动。

　　温念江早就觉得无聊，听他们说这啊那啊的，一句也听不懂，从尹赫川起身那一刻，他就悄悄跑出去了。

　　他在走廊蹦蹦跳跳地闲逛，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但似乎有些残存的记忆，指引着他走向某个地方。

　　他扶着扶手一步步爬着楼梯，玩似的数着台阶，21、22、23……到二楼了。

　　他数到最后一级台阶，眼前忽然出现细长莹白的双足，足尖微微透着粉色，像是一位女孩的脚。

　　他顺着那人的脚一路向上望去，眼前出现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对方正呆呆地望着他，那双有情似薄情，无情似含情的双目正因他的出现而微微放大。

　　温念江看见那双映着自己的浅棕色瞳孔在颤抖，那张透红的薄唇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两秒后，对方逃也似的倒退三尺，仓促中猛地跌到地上，一双细长匀称的腿慌乱地蹬着地板，促使身体不停地向后退，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

　　温念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而后又忍不住细细打量对方的脸，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他低着头，见对方没有说话，又忍不住抬头打量，对方漂亮的眸子泛着水光，眼尾透出一丝薄红，胸腔起伏的节奏越来越快。

　　温念江这才注意到，他穿的很单薄，虽然周家并不冷，但毕竟是冬天，他只穿了夏天的无袖上衣和短裤，裸露出的部分，有好几处青紫，有些地方甚至还微微渗出血来。

　　他心中忽然泛起涟漪，缓缓朝对方走近，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同情，竟然忽地落下了眼泪，他伸手去擦，脸上一片湿润。

　　奇怪，怎么擦不干净呢？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温念江直白地安抚。

　　那人身体挪着身体不住地想往后退，但见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而自己身后抵着墙壁退无可退，终于喊出了第一句话：“别过来！”

　　温念江似乎是被这声呵斥给吓住了，停住脚步，愣在原地。

　　他看着对方用极细的手臂撑起身体，拖着残败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跑走了，那么的仓促，尽显狼狈。

　　“念哥！”

　　此时，温念江听见尹赫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念哥，你在哪里？”

　　温念江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个逃窜的背影一眼，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不舍地移开目光，便应声边往楼下跑。

　　“哥，我在这儿！”

　　尹赫川冲上来猛地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抚慰着他的头，“不要乱跑，即使是在周家。”

　　温念江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答应着。

　　“我们走吧。”

　　温念江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等等，我有事想要问一下刚才那个老伯。”

　　“什么事？”

　　“先不告诉你。”温念江抬起轻盈的脚步，脸上漾起笑意，不忘回头叮嘱，“哥，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不要跟过来。”

　　他跑到一间屋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病床上的人见到温念江折返，有些意外。

　　温念江走近，趴在床前，目光温润，耳朵尖有一些泛红，用天真的语气问：“老伯，你可不可以把家里那位漂亮的哥哥喊出来陪我玩啊？”

　　温念江嘴角勾起圆润的弧度，咧着嘴笑，在他清澈的瞳孔中，病床上和蔼的老伯眼睛蓦然瞪大，脸色突变，“出去！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不许回到这里，也不许想着你见到的那个人，听到没有？！”

　　温念江被吼懵了，那声突如其来的怒吼使他的心跳都在狂跳，“为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他，我见到他很高兴——”

　　“高兴？！”

　　温念江注意到屏幕上起伏变得夸张且没有规律的心电图，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让他不自觉地后退。

　　“你都失忆了，还能看得上他？我就不相信，我儿子是天生的同性恋！！”周魏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只极细的手粗暴地狂按呼叫铃，“来人，来人——”

　　这个铃声先呼叫过来的不是佣人，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尹赫川。

　　他看见温念江坐在地上，周魏礼那张快要瘦成骷髅头的脸面目狰狞，近乎狂暴，“不许哭！把眼泪憋回去，不许为他哭！”

　　温念江和尹赫川对上视线，一下扑进对方怀里，尹赫川抚上他的背，将人带出屋子，关门时，门内还有周魏礼咒骂的声音，和仪器发出的警报。

　　尹赫川语气十分温和：“别怕，别怕，我们离开这里……哭吧，可以哭，没有关系的，为谁哭都没有关系。”

　　温念江哭了一路，坐上车，尹赫川还在不断安抚他，不停抹去他的眼泪，等他的哭声渐小，变成哽咽，最终转为平静，尹赫川才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温念江望着车窗外纷乱的灯光，脑海中那个身影迟迟没有消散。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都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哭，但那个漂亮哥哥的脸在他脑海中依旧挥之不去。

　　他有些兴奋，有些羞赧，有些难为情，但却又非常急切地把喜悦分享出去：“哥，我今天见到一个人，长得特别好看。”

　　尹赫川转方向盘的手顿了下，险些压实线，黑暗中瞧不太真切他的表情，只听“哦”一声，“在哪里见到的？”

　　“在周家！”温念江语气有些遗憾，“不过他一见我就跑，好像……不太喜欢我。”

　　黑暗彻底吞噬了尹赫川深不见底的目光，他轻踩了一脚刹车，正好切换到红灯，车辆稳稳停下，他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不喜欢你是他没有眼光。”

　　“我……”温念江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在他脑海中的烙印越来越深，恍惚间，好像和记忆深处的身影重叠，不过看不真切……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很好看，好像在哪见过……”

　　尹赫川叹了口气，极少会露出这样淡漠的表情，如果窗外再亮一点，温念江就能看见他绷紧的手臂，额头上粗大的青筋突突直跳。

　　饶是温念江再单纯，也能看出别人突变的脸色来，他立马改口，讨好似的笑：“不过，没有你好看。”

　　“是吗？你说说看，我哪里比他好看？”尹赫川语气平和了些，“我想听。”

　　这可把温念江难住了，他们两个长相完全不属于一种类型，尹赫川五官十分硬朗，英气逼人，卞时念则五官柔和，眉目清秀。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觉得你比他长得帅。”

　　但是他比你长得漂亮，温念江心里暗暗补充一句，并偷瞄着尹赫川的表情。

　　尹赫川不知道是“嗯”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直到车平稳开回家，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临睡前，温念江侧躺着，一双大手忽然环绕在他的腰间，粗重温热的吐息在他耳边清晰可闻。

　　“念哥，不要再想那个人了，看看我吧。”

　　温念江怔了一下，这声音是从尹赫川嘴里发出的没错，但语气，怎么有一种乞求的意味？

　　是不是他听错了？

　　“看看我吧。”尹赫川又重复一次，这次的声音更加细小，小的听不清里面细碎的颤抖。

　　“我每天都在看你呀，你长得这么养眼，不让我看我也会忍不住去看的。”温念江笑嘻嘻地打趣道。

　　“不，不是。”

　　温念江感觉到腰间的那双手缓缓地移动，指着他心脏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是这里。”

　　温念江不明白他的意思，攥紧他蜷缩在自己胸前的手，“无论用眼睛还是用心，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