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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船还未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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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一,陆泊蘅出门前,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
沈蓼秋已经收好东西,倚着门框看她。
乌木簪插得端正,簪头的小叶露在发髻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不是说只戴给我看么?”
陆泊蘅从镜中望过来。
“你今日也去。”
沈蓼秋一时竟挑不出错。
她走近,替她抚平肩上的衣料,又将装着图纸的布袋递过去。
“成。今日便宜别人一回。”
陆泊蘅接过布袋,没有立即松开她的手。
掌心比平日凉些。
沈蓼秋垂眼看了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罢,陆师傅。”
约见的地方在东埠。
吴娘子早已到了,身旁坐着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穿褐色窄袖衣,发髻挽得紧,右手虎口有一层常年磨绳留下的茧。
见她们进来,妇人站起身。
“陆师傅。”
吴娘子介绍道:“顾娘子,跑东边几处村埠的。你上回看的旧船,便是她的。”
陆泊蘅点头,叫了声顾娘子,又介绍沈蓼秋。
“我妻子。她也做水路上的营生,今日同来听听。”
顾娘子朝沈蓼秋颔首,让出桌边的地方。
“坐。都是靠水吃饭,有话好说。”
桌上已经放着一只旧账簿。
顾娘子翻到夹着布条的一页,先说起自己平日装的货。米面、油罐、盐包,乡里要什么,她便从镇上捎什么;回程再带些鸡蛋、干菜与竹器。
船不必大得出奇,要紧的是好装卸,碰上下雨,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陆泊蘅听完,将带来的图纸展开。
她没有先说价钱,而是指给顾娘子看舱口与遮雨棚的位置。
图画得清楚,旁边添着几行小字,有些地方改过,旧线仍淡淡留着。
顾娘子俯身看了一会儿。
“这棚,能不能再往前伸些?”
“能改。前头装什么?”
“米袋。多遮一点,总放心些。”
陆泊蘅没有立即动笔。
“你平日在柳口卸米,是从岸上递下去,还是人站在船里接?”
“船里接。”
“那边水低时,岸比船高多少?”
顾娘子比了个位置。
陆泊蘅便指向图上前舱的开口。
“这里若都遮死,袋子下来时,人不好转身。你那只旧船,棚柱上磨掉漆的地方,就是这样蹭的。”
顾娘子抬眼看她。
陆泊蘅上回看船时没有多说,连那道磨痕也记下了。
“那怎么办?”
“前一段做成能收起的。卸货时让开,走船再放下。”
她从布袋里取出另一张小图,推过去。
顾娘子望了片刻,眉间慢慢松开。
“这个倒好。”
沈蓼秋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直到顾娘子说回程的鸡蛋常放在米袋旁,陆泊蘅转头问她:“你搬筐多,这里留的空处够不够?”
沈蓼秋往前坐了些。
“筐放得下。只是进出要踩过这里,最好别让它占着落脚处。”
她没有碰图,先望向顾娘子。
“您装鸡蛋,用的是哪种筐?”
顾娘子伸手比了大小。
沈蓼秋想了想:“那得照着实物试。我有一只差不多的,回头送来。空筐好放,满筐时手不能歪,转身还得多留一点。”
顾娘子听得笑起来。
“这话是搬过东西的人才知道。”
“摔过更知道。”
“摔过鸡蛋?”
“豆腐。”
沈蓼秋叹了口气。
“鸡蛋还可数一数,豆腐连账都不好算。”
吴娘子先笑出了声。
桌边绷着的一点气氛,就这样散了。
谈到价钱时,顾娘子却没有立即答应。
她将陆泊蘅列出的料钱、工钱看过两遍,指尖停在最下头。
“比我原先想的,多了一截。”
陆泊蘅点头。
“棚与舱里的做法添了些。若按寻常样式做,能省一部分。”
“不能照这个做,价再让些?”
屋里静了片刻。
沈蓼秋端起茶,没有替陆泊蘅接话。
她知道对方昨夜已将这份数目算过。哪些地方能商量,哪些不能,陆泊蘅心里有数。
陆泊蘅低头,将一张较小的纸挪到顾娘子面前。
“这里是可以缓做的。后舱的小柜,外头的饰边,都不妨碍用船。你若眼下不急,可以往后添。”
顾娘子看了看。
“木料呢?我家还存着些旧板。”
“能不能用,要看过。能用的,不必白买。”
“那便拿旧板抵一部分?”
“看过再定。”
她语气不硬,却没有含糊过去。
顾娘子拿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外头有人喊卸货,几个脚夫从窗下走过,扁担压得吱呀响。
终于,顾娘子将纸放回桌上。
“陆师傅,我不是舍不得好料。只是这船造下来,我手里的钱也不能全空了。”
这句话落下,沈蓼秋才开口。
“您最晚何时用?”
“四月末。旧船还能撑着跑,就是隔三差五要修,耽误生意。”
陆泊蘅问:“若四月下旬试船,合适么?”
顾娘子点头。
她便将工期重新说了一遍,又把各次付钱的时点列清。先付的够备下首批料,后头做到哪一步,再验哪一步;临时添改的东西,另行商量,不混在原先的数里。
顾娘子听完,手指松开了。
她并非一定要把价钱压到底。
她怕的是钱付出去,船却不知何时能见着;更怕做了一半,忽然处处都要再添。
如今一桩桩摆开,心里反而有了底。
“那柜子先不做。”她道,“棚按你的法子。旧板明日送去,你看过,能抵多少再记。”
陆泊蘅应下。
顾娘子又看了一眼她的图纸。
“还有一件事。你从前在坊里做船,我听吴娘子说过。如今自己出来,真忙起来,人手够不够?”
这回陆泊蘅答得更慢些。
“我与郑师傅已经谈妥。他做舱内木作,另请两位熟手帮工,船身我自己盯。严师傅得空时,请他来复看。哪几日要多人一道做,已提前留了工。”
她停了停。
“这段时日,不再接第二条新船。”
顾娘子终于点头。
“好。便照这样定。”
契纸写了两份。
吴娘子作见证,将姓名落在旁边。
轮到陆泊蘅时,她接过笔,袖口往上收了收。
沈蓼秋坐在她身侧,看见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随后,三个字稳稳落下。
陆泊蘅。
顾娘子将自己那份收好,笑着伸出手。
“往后这几个月,便劳你费心了。”
陆泊蘅起身,与她握了握手。
“该我做的。”
出了门,河风迎面吹来。
沈蓼秋走下两级石阶,发现陆泊蘅仍站在上头,正在低头看装契纸的布袋。
“没丢。”
陆泊蘅抬头。
沈蓼秋笑着伸手:“方才是我替你收进去的。”
陆泊蘅走下来,握住她的手。
两人沿着埠头往回走,谁都没有立即说话。脚下的石板被日头晒暖,水边有小船缓缓靠岸,船头坐着个打瞌睡的老人。
走过一段,陆泊蘅忽然道:“成了。”
声音很轻。
沈蓼秋侧过脸。
方才在顾娘子面前,她说料、说人手、说工期,句句有条理。此刻却只剩这两个字,眼里那点高兴才终于没了遮掩。
“是,成了。”
沈蓼秋握紧她。
“等船下水,我要上去坐一坐。”
陆泊蘅看着她。
“先得问顾娘子。”
沈蓼秋脚步一顿。
陆泊蘅眼尾微微弯了。
她盯了片刻,也笑起来。
“知道了。如今陆师傅有大买卖,说话都周全了。”
“不过试船时,要有人帮忙。”
“多少工钱?”
陆泊蘅往她身边靠近些。
“回家商量。”
沈蓼秋耳根一热,抬手在她掌心掐了一下。
这人近来逗她,越来越会挑地方。
接下来的十余日,两边都忙了起来。
顾娘子送来的旧板,有些能作舱内隔板,有些已经不合用。陆泊蘅当面挑明,将能省下的钱重新记过,没有一概推掉。
木料分批进棚,郑师傅带着帮工清出地方。新船要用的架座摆开后,原先显得宽敞的后棚,很快有了另一番模样。
严师傅来过一次,坐着看完船样,又绕着备好的料走了一圈。
临走时,他拍了拍陆泊蘅的肩。
“有事叫我。”
陆泊蘅送他到门边。
“知道。”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棚里,笑了一下,自己慢慢走了。
沈蓼秋那边,第一批定下的菜苗也陆续出圃。
这回她没有每趟都亲自送。季平照说好的时辰来,将分好的苗筐搬上车;何娘子留在苗圃,带人将空出来的地方收拾好。
沈蓼秋仍会担心。
头一趟车走时,她跟到路口,又叮嘱了两句,季平听完,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纸。
“姐,这里都写着。”
“我怕你漏看。”
“那你再念一遍,我便真要误时辰了。”
她只好让路。
到了傍晚,空筐与收款一并送回来,各家收下多少,也记得清楚。
沈蓼秋核完,坐在门边出了会儿神。
她忽然空出了原本要在路上的大半日。
起初竟有些不习惯。
后来,她去翻了窗下的土,将白沙埠带回的凤仙花种子播下,浇好水,插了一小片竹签。
做完这些,日头仍亮着。
她便提了食篮,去柳树埠找陆泊蘅。
作坊里有锯声,也有人低声说话。
沈蓼秋没有贸然进去,站在门边等他们将手上的长料放稳,才叫了一声。
陆泊蘅回过头。
袖口束着,额边沁出细汗,乌木簪仍好好插在发间。
沈蓼秋把食篮举起来。
“来送些吃的。今日有春笋烧肉,多做了一锅。”
郑师傅先应了声谢,领着帮工去外头洗手。
陆泊蘅走近,接过篮子。
“今日不送苗?”
“有人送。”
沈蓼秋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泊蘅望着她,也笑起来。
两人都知道,这一句得来并不容易。
棚里尚看不见一条完整的船。
架座之间,木料依着定好的位置排开,墨线清楚,尺与工具放在顺手处。沈蓼秋绕到旁边,在不碍事的地方站住,认真看了一会儿。
“将来舱口在这里?”
陆泊蘅走到她身旁,指给她看。
“再往前些。你站的地方,是船尾。”
沈蓼秋低头看看脚下,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我先让开,免得挡着它长。”
陆泊蘅低低笑出声。
她笑时,肩背那点忙碌后的紧绷也松了。
沈蓼秋抬手,替她擦去鬓角的汗,忽然看见架座旁放着那把旧角尺。
木柄乌沉,磨浅的刻痕仍在。
她没有去拿,只将目光转回陆泊蘅脸上。
“你母亲看见,定然高兴。”
“等架子立起来,请她来。”
“好。她来了,我做饭。”
外头郑师傅已经在招呼开食篮。
陆泊蘅应了一声,却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沾土了。”
“家里种花去了。”
“种好了?”
沈蓼秋点头。
“就窗下那块,没占你的路。”
陆泊蘅握住她的指尖,用干净布角轻轻拭去指缝里的一点泥。
“占些也无妨。”
沈蓼秋看着她,笑意慢慢浮上来。
随后,她牵着陆泊蘅往门外走。
“先吃饭。你的船等着,我的花也等着,都不差这一会儿。”
春日的光从棚口照进来,落在尚未成形的船架上。
陆泊蘅回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角尺放稳,随她一道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