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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今日听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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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傍晚,陆泊蘅回家时,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只纸鸢。
燕子模样,翅尖描了淡青的纹,尾后拖着两条长带。旁边搁着线拐,线绕得不大齐整,有一处还松松垮垮地挂下来。
她站在桌前,看了许久。
沈蓼秋从灶房探出头。
“先说好,不许拆。”
陆泊蘅收回正要碰竹骨的手。
“我只看看。”
“你上回看那只竹篮,也是这么说的。”
“它底下松了。”
“后来呢?”
“补好了。”
“后来我出门时,篮子还没底。”
陆泊蘅笑起来。
沈蓼秋擦着手走近,将纸鸢往她面前推了推。
“前两日问你想去哪里,你说河东那片坡地开阔,春日有人放纸鸢。我便买了这个。明日去不去?”
陆泊蘅望着她。
“去。”
答得很快,倒叫沈蓼秋心里一动。
她本已备了许多话,譬如苗圃有人照看,送菜也排好了,篮子里带些吃的,走累便坐,什么都不耽误。
如今一句也没用上。
陆泊蘅低头,伸手托起燕子的翅膀。那双手惯常拿刨子、握凿子,此刻捏着薄薄的竹骨,动作却轻得很。
“小时候放过?”沈蓼秋问。
“替人捡过。”
“挂树上了?”
“屋顶。”
沈蓼秋笑了:“你小时候怎么不是树上,便是屋上?”
“地上够不着。”
说得实在太有道理。
沈蓼秋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替她摘去肩头的一点木屑。
“那明日争气些,别让它又去寻屋顶。”
第二日,陆泊蘅是被灶房里的声响叫醒的。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却还有温度。她从里侧坐起,披衣出去,便看见沈蓼秋正用筷子往碗里挑面。
听见脚步,沈蓼秋头也没回。
“先洗脸,不许来抢。”
陆泊蘅停在灶门边。
“我没想抢。”
“那便很好。今日这碗面只许吃,不许问怎么做的。”
她走近一步,看见案板上还有几截粗细不一的面,便明白过来。
沈蓼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将碗端起来。
“长的都在这里,短的归我。”
陆泊蘅没有立即接。
“你的碗呢?”
“等下一锅。”
她伸手去拿另一只碗,却被陆泊蘅先取了下来。
那人将已经煮好的面分过去一些,又把汤添匀。
沈蓼秋盯着她。
“生辰还要替我分饭?”
“怕你吃完那些,午后便不肯走路了。”
案板上确实剩得不少。
沈蓼秋忍了忍,没忍住笑。
两碗面端到窗边,热汤上浮着葱花,卧着荷包蛋。陆泊蘅低头吃了一口,沈蓼秋便不自觉坐直了些。
“怎样?”
“好吃。”
“你先咽下去再说。”
她依言吃完,抬眼看她。
“好吃。”
这回沈蓼秋才放心。
昨日下午南埠托来的包袱也放在桌边。温秀禾送了一件春衫,姨母捎了糕,包袱里还有母亲写的几行字。
问过近况,又说造新船的事既然已有打算,便踏实去做。有拿不准的地方,拿回来一道看。
最后一句是:十九那日,记得吃面。
陆泊蘅把信折好,放在碗旁。
“母亲往年也这样写。”
沈蓼秋看了一眼。
“今年可以回她,吃过了。”
陆泊蘅抬起头。
沈蓼秋笑着替她添汤。
“还有人盯着,一口没少。”
出门时,陆泊蘅穿了新春衫。
衣料是沉静的青色,领口收得妥帖。沈蓼秋替她将后领翻好,退开一点看,忽然不说话了。
陆泊蘅问:“哪里不妥?”
“没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
陆泊蘅便也不急着走,站在门边由她看。
最后还是沈蓼秋先伸手,将装吃食的篮子塞进她怀里。
“走罢,再站着,日头都要替你过完生辰了。”
河东的坡地不远,过桥再沿田边走一段便到。
路旁的柳芽刚刚舒开,田埂上有细碎的紫花。风拂过来时还凉,晒到日头的肩背却渐渐暖了。
陆泊蘅拎着篮子,沈蓼秋抱着纸鸢。两人走得慢,途中见一只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沈蓼秋还停下来,同它对看了一会儿。
“它倒会享福。”
陆泊蘅看了看她。
“你今日也不差。”
“我还得走路。”
“前头便能坐。”
“若走不动了呢?”
陆泊蘅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
沈蓼秋瞧见她的动作,立刻笑着往前走。
“随口说说,不许当真。”
身后那人不紧不慢地跟上。
“我还没答。”
坡上已有几个人。
两个孩子牵着一只红纸鸢,跑得满头是汗;另一头,有位老人坐在石上收线。沈蓼秋寻了处平坦地方,放下篮子,才将燕子交给陆泊蘅。
“你来。”
陆泊蘅接过线拐,抬头看风。
沈蓼秋托着纸鸢走远几步,等她示意,便松开手。
燕子往上冲了一下。
随后,头朝下,扎进了草里。
两人都静了静。
不远处的小孩看过来,神情十分关切。
沈蓼秋先跑去捡,拍掉燕子嘴上的泥。
“它大约没睡醒。”
第二回,飞得稍远些,又斜着落了下来。
那孩子终于忍不住,抱着自己的线拐走近。
“姐姐,不能一直拉,要松一松。”
陆泊蘅低头听他说。
孩子指着线,讲得头头是道。她竟当真问了两句,又试着顺了顺手上的力道。
沈蓼秋站在旁边,越看越想笑。
平日别人围着她问木料、问尺寸,今日换成她听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孩教,神情却没什么不同,仍旧认真。
第三回,燕子终于乘着风往上去了。
翅尖颤了几下,渐渐稳住,长尾在半空里舒展开。
沈蓼秋仰着头,忍不住叫她。
“阿蘅!”
陆泊蘅也在看。
日光落在她眉骨与鼻梁上,平日略显清冷的轮廓被照得柔和。她握着线拐,唇边的笑一点点显出来,并不急着收住。
沈蓼秋原想叫她看纸鸢,却在她转头时忘了话。
“怎么?”
“……没事。”
陆泊蘅把线拐递过来。
“一起。”
沈蓼秋伸手接住,她便站到身旁,替她稳着下头一截线。
风来时,绷紧的线轻轻颤动。
沈蓼秋笑道:“比撑船省力。”
“也不能松手。”
“我知道。”
话音才落,一阵风将纸鸢推得更高,她手上一紧,下意识往陆泊蘅身边靠。
那人扶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耳边道:
“倒不必把我也放出去。”
沈蓼秋笑得险些握不住线拐。
午后,她们在背风处铺了布,坐下来吃东西。
篮子里有切好的酱牛肉、春笋鸡丝,还有早上蒸热后裹好的软饼。沈蓼秋先倒了水,便见陆泊蘅伸手去捡布角旁的一块石头。
“又做什么?”
“压住。”
风恰好掀起一个角。
沈蓼秋便把方才那句“不许干活”咽了回去。
陆泊蘅看着她笑。
“这个总能做?”
“能。今日寿星说了算。”
“那你过来些。”
沈蓼秋转头。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篮子。陆泊蘅将它移开,给她留出一处干净地方。
她便挪过去,肩挨着肩坐下。
远处孩子还在跑,纸鸢拉出细细长长的一道线。坡下有人赶车经过,铃声响了片刻,又渐渐听不见。
吃完东西,陆泊蘅向后撑着手,望了许久的天。
沈蓼秋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上回去白沙埠,我说想再同你出去。”
“记着呢。”
“今日也算。”
沈蓼秋偏头看她。
“只走这么远,也算?”
陆泊蘅点头。
“算。”
她的目光落下来,停在沈蓼秋脸上。
“你不赶着回去,我也不赶着。”
沈蓼秋心里轻轻一动。
她这些日子替人排送苗、排船期,日日都要惦记下一个地方。此刻坐在这里,篮子空了,纸鸢也放过了,却不必立刻起身。
她伸手牵住陆泊蘅,靠在她肩上。
“那便再坐一会儿。”
到家时,日头还没落下。
陆泊蘅将纸鸢挂在干燥的墙边,没有拆,也没说哪里该改,只将长尾理好,免得垂到地上。
沈蓼秋看着她,笑问:“今日可满意?”
“还有一样。”
“什么?”
“你早上只顾着叫我吃面。”
沈蓼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走近,认真望着她。
“阿蘅,生辰好。”
陆泊蘅没有说话。
她便又凑近些,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样齐了么?”
陆泊蘅伸手揽住她的腰。
“再说一遍。”
沈蓼秋笑着碰了碰她的鼻尖。
“生辰好。”
这一次,吻是陆泊蘅低头来讨的。
院门已经闩上,外头的风从柳梢间穿过。沈蓼秋手指攥住她衣襟,起初还笑,后来便安静下来,待分开时,额头仍挨着她。
陆泊蘅拇指轻轻抚过她颊边。
“今日很高兴。”
沈蓼秋看见她眼里的神色,也慢慢笑了。
“我瞧见了。”
晚饭后,沈蓼秋才取出备好的生辰礼。
是一根乌木簪。
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簪头收成一枚圆润的小叶,木色沉,打磨得温润。陆泊蘅拿在手里,指腹沿着叶缘缓缓摸了一遍。
“你挑的?”
“挑了几家。原有一支刻着花鸟的,我瞧着热闹,后来想,你戴上大约总怕碰坏鸟嘴。”
陆泊蘅笑了一下。
“这支好。”
沈蓼秋绕到她身后,替她将发髻松开,重新绾起。
她平日动作利落,这回却放得慢。乌黑的发从指间滑过去,陆泊蘅坐着没动,任她一点点拢好。
簪子插稳,她俯下身,从镜里看她。
“往后出去见船主,也好看。”
陆泊蘅在镜中与她对视。
“原来仍是为见船主。”
沈蓼秋立即笑了。
“那便不许戴去。只给我看。”
陆泊蘅握住她垂在肩前的手,贴到唇边亲了一下。
“听你的。”
桌角压着后日要带去的船样草图。
沈蓼秋看见,随口问:“廿一要谈的,都理好了?”
“理好了。料、工期,还有要请的人,都想过。”
“那便好。”
她没有将图纸展开。
陆泊蘅也只是伸手,把它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茶水沾湿。
两人洗漱后回了西屋。沈蓼秋躺在外侧,伸手替陆泊蘅将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枕上,忽然又想起白日那只燕子。
“明年还去么?”
“去。”
“若没有风呢?”
陆泊蘅将她揽近些。
“就坐着。”
沈蓼秋在她怀里笑起来。
“带些吃的?”
“多带一块饼。”
“今日没吃饱?”
陆泊蘅看着她。
“你喂了半块给那只黄狗。”
原来回程路上那一点偷偷摸摸,她全看见了。
沈蓼秋笑着将脸埋进她肩窝,过了片刻,才轻声应:
“好。明年给你多带一块。”
陆泊蘅替她拉好被子。
窗外夜色安静,堂屋墙上的纸燕子收着翅,长尾垂在离地半尺的地方。
明日仍有明日的事。
今夜,陆泊蘅低头吻了吻怀里的人,将这一日好好留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