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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换一条路 ...

  •   沈季平推着车到时,沈蓼秋正往篮里装饼。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天色。

      “不是去看路么?怎么像要走到明日?”

      “多带两个,免得有人走到一半,说腿里没力气。”

      “我吃过了。”

      “那正好。”

      沈蓼秋把最上头一个拿出来,递给陆泊蘅。

      “省下的归你。”

      沈季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陆泊蘅忍着笑,将饼掰开,分了一半给他。

      “路上吃。”

      “还是阿蘅厚道。”

      沈蓼秋提起篮子,往外走。

      “她拿的是我的饼,你倒只夸她。”

      晨风有些硬,吹得门上的旧红穗轻轻打转。陆泊蘅锁好门,追上去时,顺手将沈蓼秋翻在外头的一角衣领压平。

      沈季平已经推着空车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忽然没了说话声,回过头。

      两个人神色如常。

      只沈蓼秋手里那只篮子,不知何时换到了陆泊蘅臂弯里。

      他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成了婚的人,走条田路也比旁人忙。

      北头的桥确实窄。

      两块长石并在一处,桥面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空车推过去,轮子两边各余一点地方,到了桥尾,还得侧着车把转一道弯。

      沈季平停下来,蹲着看轮印。

      “空车能过,装上筐,转这里怕蹭着。”

      葛嫂从田边赶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紧。

      “那得绕到村后,远一大截。”

      沈蓼秋没急着答。

      她沿桥尾走了几步,瞧见弯处堆着一摞捆好的豆秆,外头几根散下来,占了半边路。

      “这是谁家的?”

      “丁家的,昨日才抱出来晒。”

      葛嫂扬声喊人。

      丁家妇人就在不远处翻土,过来听明白,先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还说搁两日再收,没留神碍着了。”

      几个人帮着将豆秆挪到墙根。沈季平再推一次,车把转过来,终于顺了。

      可过桥以后,陆泊蘅没有顺着最近的坡往下走。

      她沿岸看了一会儿,用随身带的短木条拨开表层干泥。底下颜色深,轻轻一压便陷下去。

      “这里不行。”

      沈蓼秋低头看那一小块湿泥。

      坡看着平缓,水也近,若只站在路上瞧,确实像个好下船的地方。

      葛嫂叹了口气。

      “那就还得往前。”

      几个人继续走。

      再过一片割过的芦苇,岸形渐渐收拢,露出一段旧石阶。石阶上长着苔,最下面两级歪了,旁边却有一块平整的硬地,容得下车,也放得下几只筐。

      葛嫂认得这里。

      “早些年有人在这儿装柴,后来里头的水路好走,便少来了。”

      沈蓼秋走到阶上,没往最下头踩。

      “岸口谁管?”

      “是公用的,前头几家洗东西也从这里下。不能堆货过夜,白日停一停没人拦。”

      正说着,河面传来一声招呼。

      孟嫂撑着船,从下游转了过来。

      沈蓼秋昨夜托龙婶带过话,请她经过时帮着看看岸下的水。她没立刻靠岸,先在外头转了一小圈,用篙试过,才将船慢慢挪近。

      “这边能泊小船,往右是泥滩,别贪近。”

      她仰头看石阶。

      “最后两级松,卸货时绕开。今日这水,我船能进;装多少,还得看吃水。”

      沈蓼秋望着从田路过来的方向,又看船。

      北头过桥,推到这里,再换船去镇上。

      比原先多一道搬运,却用不着把满车萝卜一直推到铺门口。

      这条路,总算有了着落。

      葛嫂没等她开口,先回田里提来两只装好的萝卜筐。

      “拿这个试。”

      沈季平接过一只,掂了掂。

      “你倒备得快。”

      “看好了总得用,难道光推空车?”

      葛嫂将另一只放稳,拿绳拢好筐口。

      两筐各四十来斤,正好让车吃上些分量。沈季平推,葛嫂在坡下扶了一把,沈蓼秋跟着走,看哪里颠、哪里要停。

      过桥时,车轮擦着石沿过去,她心里跟着紧了一下。

      好在先前挪开了豆秆,桥尾一转,车身便顺了。

      真正费力的是下坡。

      满车往前压,沈季平放慢脚步,到了平地才长出一口气。

      “坡上得有人搭手,不能只算我一个。”

      沈蓼秋点头,将这句记在心里。

      她原先只怕路远,如今走过一遍才知道,路程倒在其次,来回搬筐、坡上接应,都要人。

      陆泊蘅已替她托住筐底。

      两人一前一后,将萝卜送到船边。孟嫂在船上接,葛嫂扶住船沿,第一筐稳稳放下,谁都没说话,直到第二筐也落妥,葛嫂才直起腰。

      “成了?”

      孟嫂瞧过船身,撑篙往外送了些。

      船底没有擦泥。

      “这两筐成。”

      她没有多说,试过出入岸口,便又把船靠回来。

      沈蓼秋站在石阶上,终于笑了。

      “那就先按这个装。多的分趟,别往上摞。”

      葛嫂低头看那两筐萝卜,伸手拍掉筐沿一片干叶。

      她早上一路绷着的嘴角,到这时才松开。

      几个人在背风的墙边歇脚。

      沈蓼秋把饼分了,又取出水。陆泊蘅喝过,将壶递回来时,指腹碰到她的手背。

      冷的。

      “手怎么这样凉?”

      “方才碰了筐底的湿土。”

      陆泊蘅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拉了些,握住她的手,替她拢在掌心里。

      沈蓼秋抬眼看她。

      葛嫂正同沈季平说哪一畦先起,没人朝这边瞧。

      她便也不抽手,靠着墙,小声道:“陆师傅还管这个?”

      “今日顺路。”

      “往后不顺路呢?”

      陆泊蘅垂眼,把她第二只手也握住。

      “那便绕一段。”

      沈蓼秋低头笑了。

      她笑时,鼻尖还是被风吹红的,眼睛却亮。陆泊蘅看了一会儿,拇指慢慢擦过她指节上的一点泥。

      沈蓼秋被她擦得发痒,动了动手。

      “别擦了,回家洗。”

      陆泊蘅停住。

      片刻后,沈蓼秋又将手往她掌心里塞紧一点。

      “没叫你松开。”

      歇过,陆泊蘅便先回柳树埠。

      午后有人取木件,她得赶回去。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岸口,说装货不必搭长板,眼下这几级石阶,提筐上下反而稳妥。

      沈蓼秋送她到岔路。

      “我把脚钱同他们说定,还得往秦家去一趟。”

      “带的饼够么?”

      “够。你自己记得吃饭。”

      陆泊蘅应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沈蓼秋以为她还有什么要交代。

      那人却只看着她笑了笑。

      “衣领。”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方才嫌热,又把领口松开了。

      沈蓼秋无奈地拢好,抬起脸。

      “这样成了?”

      陆泊蘅这才走。

      账算下来,新走法比原来多费些钱,却比整程推车去镇上省得多。

      沈季平说定来回车钱,坡上搭手的人由葛嫂家里出。沈蓼秋的船钱也另列出来,葛嫂坐在石墩上,拿指头将几处数挨着算了一遍。

      “够大的先起,照旧价卖。我这里担一部分添出来的脚钱。”

      沈蓼秋摇头。

      “先等我问过秦家。她提前收,缸里也要另排,不能替她应;你也不用把添的都往自己身上揽。”

      到镇上时,秦娘子正在后院洗缸。

      听清楚走法,她扶着缸沿想了一会儿,倒没有为那几文脚钱磨蹭。

      “后日一早送。我这里添一半,余下的你们原先怎么议,便怎么算。”

      话音刚落,门前一个买酱的妇人转过头。

      “沈娘子,你还送西汊的菜?”

      “送。”

      “今早有人在集上说,那边船都出不来了,萝卜要烂在地里,收价压了好些。”

      沈蓼秋手里折单子的动作停了停。

      秦娘子也抬起头。

      妇人又道:“我原想捎几斤,见他们说得厉害,没敢定。”

      沈蓼秋将单子展平,放到柜上。

      “浅的是支汊,小船换到北头岸口还能走。后日秦家这一批照送。你若要,留下分量,我一并捎。”

      “真能送来?”

      “今日已经装船试过。”

      她答得笃定。

      妇人这才放下心,留了五斤的数,提着酱罐走了。

      秦娘子望着门外,轻轻哼了一声。

      “船刚搁住,价倒跌得快。”

      沈蓼秋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笔,在秦家的单子旁添上五斤。

      这趟路,她原先只想着别误了送货,如今却觉得,得让葛嫂她们早些知道,菜还有地方去。

      后日清早,北头石阶边第一次摆上了她们的货。

      葛嫂只起了挑定的萝卜,大小不合的仍留在地里。沈季平的车分两趟推来,筐到岸边便装船,没有占住旁人打水的路。

      沈蓼秋撑船离岸时,葛嫂一直站在上头看。

      船顺利转进大河,她抬起篙,朝岸上扬了扬。

      葛嫂这才笑着摆手。

      到秦家,卸货、验菜、过秤,都顺。

      秦娘子摸着一只沉实的萝卜,转头吩咐伙计烧水,随后将钱递给沈蓼秋。

      “来得正好。”

      沈蓼秋接过,手掌被铜钱压出一点温热。

      那位要五斤萝卜的妇人也来了,身后还跟着隔壁铺子的掌柜。

      这一回,她没问能不能送,只问下一趟在什么时候。

      晌午过后,沈蓼秋去葛嫂家结钱。

      葛嫂当着她的面数清,转身收进箱里,出来时,眼角已经有了笑纹。

      “昨日那人还来,说给我省了运钱,整畦收走。”

      “你应了?”

      “应什么。他那个价,我拔萝卜的工夫都快白搭了。”

      葛嫂将一碗热水递给她。

      “我同他说,今日有船来接。他还不信。”

      沈蓼秋捧着碗笑。

      葛嫂站在门口,望了望已经空出一段的菜畦。

      “不过剩下那些,还得浇水。”

      笑意慢慢淡了些。

      远处有人挑着两只木桶走过,扁担一颤一颤,水洒出来,在干土上留下断续的深点。

      “明日几家要去看旧塘。”葛嫂说,“听老人说,塘底有泉眼,这些年淤得厉害,也不知道还出不出水。”

      沈蓼秋把水喝完,放下碗。

      “什么时辰?”

      “吃过早饭。”

      “我也去看看。”

      傍晚,陆泊蘅收工回来,见门边搁着两只空筐,便知道这一趟送成了。

      沈蓼秋正洗手。

      听见脚步,她甩掉指尖的水,笑着朝她伸手。

      “今日不凉。”

      陆泊蘅握了一下。

      果然是暖的。

      “顺利?”

      “顺利。萝卜送到了,钱也结了,回来还多带了两家的数。”

      她说得轻快,话没说完,已经被陆泊蘅拉近。

      额角落下来一个吻。

      沈蓼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便庆贺了?”

      “先庆贺一下。”

      陆泊蘅将她手边的巾子拿来,擦净她指缝里没擦干的水。

      “锅里还有什么?”

      “炖肉。今早出门前煨上的。”

      “我添火。”

      沈蓼秋跟着她往灶房走,将葛嫂说的旧塘一事慢慢讲了。

      陆泊蘅听完,拨柴的手停了片刻。

      “明日先听熟悉那口塘的人说。若要动木架、做提水的东西,再叫我去看。”

      “知道。”

      沈蓼秋挨着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今日只是想同你说。”

      陆泊蘅转过脸。

      灶火映在沈蓼秋眼里,亮而安稳。她跑了一日,发尾有些散,袖上还留着搬筐蹭过的一点灰,嘴角却一直扬着。

      陆泊蘅伸手,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

      “那接着说。”

      锅盖边溢出细细的白汽。

      沈蓼秋便从过桥那一段讲起,说季平转车时怎么皱眉,说葛嫂见船出去,站在石阶上足足望了半晌。

      陆泊蘅添好最后一根柴,没有起身。

      这一日跑过的路很长,沈蓼秋慢慢说,她便坐在旁边,慢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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