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念旧人 最后一次想 ...
-
每当有少男少女穿着校服顶着年轻的面孔与安颂擦肩而过，他总会想起左右自己青春的人。
那双杏仁眼，红润小巧的唇，令他觉得惊世骇俗的话和做法像一本永不泛旧的书通通难以忘怀。
最后一次念起她和少年时代，是在雪山上。
雾芜很漂亮，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漂亮，是耐看的漂亮。
白皙且没有杂质的皮肤上挂着标准的杏仁眼，高挺的鼻梁架着衣服金色框眼镜，嘴唇微微抿着，乌黑亮丽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宽大的校服遮不住的清瘦，整个人微微垂眼不敢和任何人对视，看起来有两分沉郁。
这些是安颂后来才逐一想起和发现的，实际上雾芜来的那天他根本没有注意。
那日北方尚未迎来真正的春天，大家裹着相对较厚的衣服，清晨带着凉。
正值第二节课，大家昏昏欲睡，阳光正好，教室沐着亮亮的晨光。语文老师仔细地讲文言文以及语言结构，班主任带着新同学站在门外等了两秒后在少数清醒人的注视下进入课堂。
班主任快速对语文老师表达打断讲课的歉意，然后朝着同学们说：“这位是咱们的新同学”。
老师目光扫视一圈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道：“你先坐那儿吧”，雾芜腼腆点头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下径直走去，她放下书包安安静静落座，拿出课本听课。
安颂回头看了她几眼后便没有再过多注意。
那天，是安颂第一次回头看她。
安颂第一次听见雾芜的名字时是老师随机抽签提问。
听见拗口的两个字时他觉得奇怪。
听起来像“呜呜”，像卖萌像哭泣。怎么会有人叫这样的名字呢，他想。
安颂将“雾芜”二字在嘴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没留印象。
可许久之后他对着白色草纸上的“雾芜”二字想，一个人能有一个特别的名字是难得。
雾芜刚开始来班里与其他人交流不多，她很沉默，课上课下都顶着茫然的眼睛怯生生扫过周围。
口罩上那双露出的眼睛像两颗琉璃珠，闪闪发光。
不知是内向还是放不开，一整天除了同桌和前桌外她几乎没怎么与别人交流。
她当时的同桌是一个精瘦的体育生，对学习没什么兴趣，每天来学校几乎就是睡觉，雾芜刚来的那天就给了她很大震撼。
虽说是体育生，但是他性格却半点看不到刻板印象中体育生的影子。
他沉稳内敛不张扬，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不爱说话只爱睡觉，有交流时只腼腆笑笑。除此之外，他很好相处，乐于助人，在雾芜没有带练习册之类的学习资料时他会慷慨地借出自己干净的练习册，并大方地表示：随便写。
学校的日子很无聊，虽说是高一，可大家都如同行尸走肉，看不出活气。
雾芜一整天都坐在最后排，没怎么动过。上课又认真记笔记，下课有时就趴在桌子上不知真睡还是假睡，晚自习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好像游离在外与世界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难以看清。
过了几日，雾芜的处境貌似好了很多。
她开始主动回答问题，与周围人有更多的交流，白皙的脸添了笑。
她像融化般开始主动嵌入这个班级，关系日渐融洽。
后来安颂不再上晚自习，每天早早离校，与雾芜相见的时间大大减少，能有与雾芜说话的机会全部压缩在中午的食堂。
学校的饭称不上美味却算尚可，在学校吃午饭省时省力，既不用下楼取饭也不用等同学取外卖，是很划算的做法。
学校对食堂的要求比较严格，每个班的学生只能在规定的范围里就坐、吃饭，所以中午所见之处都是同学。
班级里吃食堂的同学二十多个人，雾芜和安颂也在其中。
安颂本不用吃食堂的菜，但图方便所以餐食问题直接在学校里解决了。
同学们每天都老老实实排在规定位置等待打饭，按部就班周而复始。
某天中午阳光正好，食堂浮动着柔和的光，四月窗外的日头逐渐热烈，风还夹着清凉。
走廊有些吵闹，可食堂里却静得出奇，大家都静静等待打饭，排在后排的人各个侧目望着前方的餐盒。
空餐盒放得刁钻，排在后面的人拿不到，想拿就要退出去重新排，不然只能老老实实等到合适的距离伸手拿，或者在排队前就横穿队伍拿餐盒，而像雾芜这种小个子的同学是不可能横穿前方由一群一米八、一米九的男生组成的长队。
这样的设计不合理，但大人们常说这不是学生该考虑的问题，所以没有人提更没有人改。
安颂安安静静排着，临近时他拿到餐盒，回身发现背后除雾芜外没人了。
雾芜看着他手里的餐盒，眼里带着无法掩盖的期待。
安颂微微低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那位认真学习的新同学。
他逆着光，影子笼罩雾芜，垂眸看着那双闪着荧荧光亮的眼睛，默默递了一个饭盒。
雾芜接到饭盒，那双闪亮亮的眼睛瞪大，回了一个透过口罩声音有些发闷的“谢谢”。
安颂打完饭没再多说，也没再多瞧她。
不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悄悄在心里留下一个小小痕迹，是多少年后当故乡的风再度吹到心上时会隐隐发痛的痕迹。
在学校吃饭有很多趣味性，比如可以和朋友坐在一起吃，互相抢对方餐盘里的菜，说话聊天笑闹一团。
所有人在食堂都成双成对地出现，除了雾芜。
她始终坐在凳子上不发一言，偶尔抬起脑袋看他们说说笑笑。
每当看完，都会垂下眼睫专心吃自己的饭，好像吃饭是严峻的考试那般。
这是安颂无意间发现的，也仅仅是发现。
一次性筷子在学校是个稀缺物资，人人吃饭都需要，可大家总想不起带筷子，似乎遗忘和丢三落四是学生的天性，所以大家每次吃饭都向其他人借，吃起饭十分艰难。
安颂就是想不起带筷子的人里的其中之一，每每发现没带用餐工具便乱窜找朋友借筷子。
雾芜与之相反，每次都准备一把筷子，有同学问，就说有备无患。
中午吃饭，安颂一摸兜发现坏了，又没带筷子。
雾芜在旁边打饭，手里攥着两双，安颂瞧见，他动了动唇，有想和她借的打算，但最终被他放弃。
他没有其他男生那样外向直抒胸臆的性格，豪迈和落落大方的社交似乎是他一生的课题。因为内敛的性格，安颂想想心说算了，还是去找朋友吧。
雾芜照旧打完饭找到角落开始一个人吃饭，似乎悄悄看了他一眼，敛眸有些忧伤的样子。
她的对面没有人，但盒饭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筷子，没给任何人用。
不久，因为食堂的饭菜质量逐渐下降且筷子很难弄到，安颂不再吃食堂的饭，改为家里带饭。
从此后，安颂时常感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很细很细，细到他以为错觉，细到他从未留意眼神出现的地方。
不在食堂，在上下课的每时每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念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