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台上捡了个人》白白边

30、袒露 陆春，现在

　　江同风在前方一路狂奔，清晨的风拂过他的脸颊，流淌着向后吻上陆春的嘴唇。两人十指紧扣，隔着两臂的距离，陆春可以看见江同风因为奔跑飞扬的发丝和脖颈处泌出的细汗，飘动的衬衫衣角轻柔地划过手臂，带着些轻柔的痒意。无视旁人的注目，少年人就这么不管不顾穿过人群和一条条巷弄，奔到未知深处。

　　往城的西边有一小片树林，穿过树林后面是一栋房子，早些年因为一场大火整个房子烧了个精光，房主人认为重新修整耗财又耗时就一直拖着，后来全家人搬迁去外地就彻底废弃了，门口还贴着“危房注意，请勿靠近”的告示。是江同风捡垃圾瞎逛时偶然发现的。

　　不知不觉竟然跑这来了，不过也其实够隐蔽，目之所及之处看不见第二户人家。

　　确认安全，江同风停下脚步松开手，挑选出一块干净的石头，拍拍上面的碎石灰尘后坐下休息。
　　一抬头发现陆春呆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掌心出神。

　　江同风清清嗓子，咳嗽声让陆春回过神来，他注意到江同风的目光，不动声色把手背过身去，缓缓走过来。

　　刚刚跑得急，现在人好不容易停下来了，心脏却仍旧在狂跳。两个人坐在同一块石头上，隔着不过半个手肘的距离，稍微一侧身就能相撞在一起，谁也没动，一个望天，一个看地，无意识地摩挲手指，可能有万千话语堆在心头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江同风没想好怎么说，陆春不知道怎么问。

　　两人认识这么久，了解的所有都浮于表面，名字、年龄、学校还有在相处过程中自我感觉出来的性格，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没有必要深入，仿佛两人的关系注定不会长久。有些事或许在无意之间掀开过一个角落，江同风不对劲的身体状况，身上出现的那些伤口，那次谈心，不能轻易探访的家以及那通奇怪的电话。陆春从未过问过什么，他以前看着江同风的眼睛，总觉得这个人心里藏了许多事，他是想知道，但是江同风的性格不是你去问他就会主动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地，把一个闭口的河蚌用力打开，你的手会受伤，河蚌也会死去。所以他等，他在等江同风主动说，尽管这看起来很漫长。

　　陆春心道：会是今天吗？我要开口吗？
　　脑海里天人交战，马上就要打上凌霄宝殿，嘴巴几度张开又悄无声息闭上，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最后是江同风自己主动打破沉默。
　　“那是我爸。”

　　“啊？”陆春还在搜肠刮肚，江同风突然出声让他有点反应不及，他思索片刻，才意识到这说的是那通电话，他点点头，没有选择打断。

　　江同风顿了很久，才又重新开始。

　　“我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爸家暴把我亲生母亲打跑了，现在就会打我，今天出了点意外和他撞上了，你突然发信息给我，我手机没来得及锁屏就发生后面这些事。我不想你来我家，不是不待见你，就是怕你碰上他，他挺难缠的。他是个人渣，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我有病，精神状态时好时坏，现在在吃药，严重的时候会像个疯子，没人乐意搭理我，我也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所以就停课了。”

　　江同风始终望着天，语调平缓，娓娓道来，像是讲述一个自己无关的平淡非常的故事。

　　但一字一句都长着尖锐的刺，被江同风那无光的眼神一寸一寸钉入陆春的胸膛。百分震怒万般心疼，他震怒他的胡乱言说又心疼他的不愿言说。他不明白明明江同风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错，自己面对这么多，他是受害人啊，生病也不是他的错，是个人就会生病，只不过可能他的严重了些，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他不知道江同风原来藏着这么多事，他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如果早点知道，帮他分担一些，江同风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陆春侧过身，把江同风整个人拥挤怀里，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江同风揉进骨血，用自己的身躯化成他的避风港。

　　江同风没有动，任由陆春抱着，感受肩头的那片湿热渐渐扩散。

　　“陆春，你是在可怜我吗？”

　　声音很轻，丝丝缕缕气若游丝，江同风的头抬得更高，紧闭上眼。陆春似乎没有听到，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埋在颈窝里没给出什么反应。

　　江同风声音放的放得更低了，他自顾自地喃喃。
　　“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我不值得。

　　陆春感觉有雨滴落在自己的后颈，可刚刚还是晴天。

　　“陆春，现在你可以重新考虑我们要不要继续做朋友。”

　　这句话陆春听见了，而且听的很清楚。一瞬间他猛地把头抬起，眼睛睁大，瞳孔在里面无措地打转，把江同风的衣服紧紧攥在手心，害怕眼前这个人可以绝情到下一刻就甩袖离开。

　　“为什么不要继续！”
　　“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

　　陆春态度坚决，答得飞快，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江同风垂眸把陆春眼波内每一丝流转收至眼底，心底探出些无所适从对的酸麻，他抿了抿唇将这股酸麻压下。
　　“我……”

　　“你再乱说自己，我们两个就先打一架。”

　　江同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陆春立马出言打断。

　　清透地阳光被陆春的眼眸全然夺走，眼睛上有着点点血丝，在阳光下艳丽十足，不满的怒火4把眼周也烧出些红晕来，莫名地委屈狠厉。他紧握的拳头已然高高举起，仿佛有谁再说江同风一句，陆春就会化身珀尔修斯与那人决一死战，即使是江同风本人也不放过。

　　江同风不知道陆春的脑子里装着什么，一个没有办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的人为什么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简直傻得天真。

　　江同风哑了口，手指抬起轻点在陆春的眼下。
　　“你眼神挺不好的。”

　　江同风的手指就要离开，那丝丝温度就要触不可及，霎时陆春把上他的小臂，把江同风的手禁锢在原地，不让手指离开半分。

　　陆春那双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江同风，仿佛周围万物在顷刻间全部消融，也不会让眼中这个人的倒影偏移分毫。
　　“我不近视。”

　　江同风笑了，他的笑带着些释然的味道，温热气息在陆春脸上抚摸，带去一片酥麻。
　　“也是，你不戴眼镜。”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江同风一时是逃出来了，但是他没办法借着这个机会就从那个房子彻底脱身。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在房间里没拿出来，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必须得回去。但是换做之前回去是回到原状，但是，这一次他动手了。

　　江军的性格之后的每一次必定会变本加厉，这是一个噩耗，但江同风没得选，能不能承受得住江同风也要去试试，留给他的时间没有多少了。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办？”陆春也反应过来，担忧的看着江同风。

　　“没什么事，就那样，有点伤但死不了。”

　　陆春似乎不太相信江同风这套说辞，眼睛微眯着上下打量他，江同风偏过头不与他对视，揉揉鼻尖道：“裴柬禾那个请客的事情你还没有和我细说。”

　　陆春收起他狐疑的眼神，决定暂时放过江同风。

　　“我们都有时间，看看你具体什么时候方便？”

　　江同风经那一战衣服已经皱皱巴巴，裤子膝盖处甚至还磨出个洞，露出里面破损的皮肤，手上也有几处细小伤口，原本全身还有好几处湿哒哒，不过现在被风吹干了。

　　似乎不太方便今天去，但是之后江同风出来似乎也有些困难。陆春摩挲下巴思考，各种想法在脑海里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陆春眸光一闪，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要不你去我家穿我的衣服？”

　　江同风眉毛高高挑起，不可置信地注视陆春，思考他是用大脑哪个区域想出这么个绝美的法子的。

　　“也是，我们家离得太近了，这么贸然回去不安全。”
　　陆春摇摇头，自行否决，而后又冥思苦想，蹦出个新主意。

　　“我带你去买新衣服吧。”
　　“不要。”
　　“要的要的，我就想给你买新衣服。”
　　“拒绝。”
　　“不可以拒绝我的，江同风你好狠的心啊，我的心又要碎了。”

　　江同风：“……”心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心天天碎，什么材质的心脏，要避雷。
　　“这边建议下次用502，这样会牢固些。”

　　陆春不理会江同风的冷言冷语，继续嘤嘤嘤。
　　“我们刚刚一起并肩作战，有深厚的革命友情；我们刚刚互说衷肠，有无间的亲密情谊；我们之前彻夜密谈，这是不可磨灭的双向奔赴……”

　　陆春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到最大，将内里的情感展露无遗，头发还似有若无地往江同风的肩膀蹭蹭。

　　江同风：“……”眉头紧蹙。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情谊摆在你的面前，而你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之后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够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你是否愿意对我说三个字，‘我要买’，如果要在这份买上加上一个期限……”

　　“买买买。”
　　江同风扶额叹息，果然面前这个人只要一张嘴就是无敌的，他根本斗不过他。

　　陆春翘翘嘴，拉起江同风的衣角摇了摇，骄傲地宣布自己的胜利，“我就知道你是愿意的。”

　　江同风瞪了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坏家伙，表示不愿意怎么办，谁能斗嘴斗得过你。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唐僧的紧箍咒对孙悟空威力这么大了。”

　　这恐怕就算没有法力，也会被念得头晕眼花俯首称臣吧。

　　陆春揉了揉太阳穴，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茫然模样。

　　江同风扬起嘴角，嘴下不留情地一剑封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