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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淋雪 冬至后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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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的夜晚来得极早,暮色早早吞尽了殿外最后一点天光。
刘琏的吃穿用度屡屡被暗中克扣苛待,连冬日取暖的炭火如今还是时常短缺。殿内余炭在烧,却烧得温吞微弱,偌大的齐王殿始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
立在侧旁伺候的郑荷华望着殿角快要燃尽的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库房留存的余碳已然不多,今日烧尽,明日便无碳可用了。”
刘琏穿着较为单薄的常服,连日来寒冷缠身,让她浑身紧绷不适。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良久才抬眸看向郑荷华,带着一丝想要取暖的期许:“备水吧,今夜烧些热水沐浴,暖暖身子。”
郑荷华垂着眼睑,温顺地应下。
自刘琏明显地越来越依赖和信任于她后,她整个人便显得愈发可靠沉静,心底那点惶惶不安的阴霾尽数散去,余下的,只有小心翼翼的珍惜。
她不敢有半分懈怠,只一心一意守在刘琏身侧,将所有琐事打理得妥妥当当,生怕一丝差错,弄丢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刘琏既满意于她的变化,又介怀于她的恭敬疏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郑荷华。
郑荷华转身轻步退入内间浴堂。
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腾,很快便氤氲了整间浴堂,温暖的气息缓缓漫开,驱散了所有寒意。
郑荷华俯身,抬手欲试水温。
往日她做事向来稳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今日不知怎的,许是被暖雾氤氲扰了感官,她未曾先以指尖轻探,竟是习惯性地直接将整只手掌探入水中。
下一瞬,滚烫的水温骤然包裹掌心,灼热的刺痛感顺着指尖飞速蔓延,瞬间窜遍整条手臂。
郑荷华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细密的痛感密密麻麻覆上手掌,烫得她指尖发麻,皮肉泛红。可她下意识便忍住了所有反应,牙关轻轻咬紧,任何抽气声都未曾溢出半分。
不过是烫一下,算不上什么苦楚。可她万万不敢出错,若是被刘琏窥见她这般失态,兴许会惹得她不悦。
于是她硬生生忍住灼痛,飞快地攥紧袖口,将泛红的手掌死死遮住,不露分毫破绽。然后语调平稳地朝外间回话:“殿下,水温备好了。”
她说得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转身便出去请刘琏入内沐浴,步履轻缓,身姿端正,瞧不出丝毫异常。
可立在外间软榻上的刘琏,早已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不知从何时起,刘琏的目光便未曾真正离开过她。
旁人只当齐王殿下素来冷酷无情,万事不上心,可只有刘琏自己知道,她好像总会下意识留意郑荷华的一举一动。
留意她收拾物件时小心翼翼的模样,留意她伺候时温顺恭谨的眉眼,留意她不许她喝酒时大胆肆意的神态。
她见过她万般的模样,便再也无法对她的细微失态视而不见。
那点细微的异样,旁人定然无从察觉,可日日留意她的刘琏,一眼便看穿了所有破绽。
刘琏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踏入浴堂。
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暖得人四肢舒展,可她的目光未曾落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之上,反倒直直锁在郑荷华藏在袖口的手上。
哪怕郑荷华极力遮掩,依旧能清晰看见她露在袖口外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皮肉被烫得微微发肿,透着刺眼的热度。
刘琏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站住。”
郑荷华脚步一顿,心头微紧,下意识垂首躬身:“殿下?”
刘琏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死死攥紧的袖口上,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手伸出来。”
郑荷华心头一慌,连忙轻轻摇头,浑然不自觉自己已然漏了马脚:“无碍的殿下,只是些许热气,奴婢无事。”
“无碍?”刘琏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听不出苛责,反倒满是无奈,“你当本宫没看见?何况本宫还什么都没说呢。”
郑荷华抿了抿唇,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却依旧不肯抬手,只低声辩解:“真的不碍事,奴婢方才只是一时不慎,并未受伤。”
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刘琏眼底的无奈更甚,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打趣的温柔:“伺候了本宫这么久,做事向来稳妥细致,怎么今日这般莽撞?热水温度未定,也敢直接将整只手伸进去,倒是不怕烫坏了手。”
话音落下,她不再任由郑荷华躲闪,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握住了她藏在袖口的手腕,然后缓缓将郑荷华的手从袖口牵出,摊开她微微蜷缩的掌心。
烛火之下,那截素白纤细的掌心赫然泛红,几处细嫩的皮肉已然烫得泛红发肿,娇嫩的肌肤上泛着剔透的红,看着格外刺眼。
方才短短一瞬的触碰,竟烫出了清晰的痕迹,足以想见方才的水温有多灼热,她忍得有多辛苦。
刘琏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也顾不上身后沸水蒸腾的浴桶,更顾不得方才要沐浴的念头,当即转身,牵着她的手朝外间走去。
“殿下,水还热着……”
郑荷华连忙小声提醒,心头满是局促。
“真的不用管奴婢,一点小伤,片刻便好了,耽误殿下沐浴实属不该。”
“不急。”刘琏淡淡打断她,“手烫坏了,如何伺候人?比起沐浴,你的手更要紧。”
她微凉的指尖始终稳稳扣着她温热的手腕,不曾松开。两人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分明,一路无言地走回寝殿。
刘琏亲自取来常备的烫伤药膏,坐在软榻上,抬眸看向依旧拘谨立着的郑荷华,轻声道:“坐下吧。”
郑荷华这次难得遂了刘琏的心意,没有违逆她,闻言便侧身轻轻落座,只是浑身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下一瞬,刘琏抬手,轻轻托住她发烫的掌心。
只是这一次的触碰,比方才更为真切温柔。因为她生怕力道太重弄疼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随后挤出微凉的药膏,用指腹轻轻晕开,细细柔柔地涂抹在她泛红发烫的掌心与指腹之上。
微凉的触感缓缓压住了掌心滚烫的灼痛,细密的刺痛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掌心肌肤被人细细呵护的酥麻暖意。
郑荷华垂着双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振翅欲飞的蝶,眼底满是羞赧与无措。她不敢抬眼去看身前的人,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被刘琏托住的手掌。
刘琏的指腹柔软细腻,带着极轻的力道,一遍遍轻柔摩挲。一股不知名暖流顺着掌心脉络,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搅得她心跳愈发紊乱,胸腔里砰砰直跳,震得她脸颊绯红。
刘琏一边细细为她上药,一边抬眸看向她垂首羞赧的模样,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忍着疼一声不吭?若是本宫方才未曾看见,你是不是打算忍一整夜,明日依旧忍着疼伺候?”
“奴婢总是害怕,害怕惹殿下厌烦。”
她是真的怕,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停留,因此愈发不敢行差踏错半分。
刘琏在确保每一处烫伤的肌肤都被药膏覆盖,就缓缓松开她的手,叮嘱道:“今夜别碰热水,也别用力劳作,好好养着。”
“是。”
“殿下,奴婢再为您调些热水,请殿下稍后再去沐浴。”
刘琏看着她迅速恢复那副依旧事事周全的模样,再次感到莫名的心烦,不愿多言,只微微颔首:“嗯。”
没多久,刘琏终于步入了浴堂,浸入温水之中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也抚平了心底细微的波澜,让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这厢的郑荷华守在殿中,并未有半分懈怠。
她知晓冬夜寒凉,而刘琏又有些畏寒,怕夜里寒气入侵,估摸会睡得不安稳。
待刘琏安心沐浴之后,她便走到床榻边,轻轻蜷身躺入床中,贴身卧在被褥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着宽大的锦被。
女人身形纤细柔软,乖乖蜷缩在床榻内侧,安安静静地暖着被褥,一动不动,生怕起身过后被褥失了温度,辜负了一番心意。
待刘琏沐浴完毕,擦干发丝、换好干净素色常服走出浴堂时,一眼便看见床榻上蜷着的身影。
郑荷华双目轻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色温润恬静,周身褪去了平日的恭谨,多了几分柔软。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锦被中,像一团温顺柔软的棉絮,让人看着便心生暖意。
她是特意为自己暖床。
刘琏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心底一片柔软温热。
她缓步走近床榻,垂眸望着熟睡般安静的女人,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
郑荷华察觉到床边传来的动静,即刻便醒了过来。她下意识便要起身下床,退到一旁伺候。可她刚一动,便被轻轻按住。
“别动。”刘琏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刚暖热,起来又冷了。”
郑荷华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前的刘琏:“殿下,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殿下同榻,恐失规矩。奴婢既已暖好,便应退下。”
说着,她便要撑着身子起身,恪守着本分,不敢有半分僭越。深宫规矩森严,尊卑有别,她是卑微宫人,万万没有与主子同榻而眠的道理。
可刘琏按着她手腕的力道温柔却坚定,不曾松开半分,轻轻将她按回柔软的被褥之中。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同榻下了,再说了你好不容易把床暖热,起身出去吹了冷风,今夜定然难眠。横竖这床宽大,空着也是空着,往后暖好了,便留下来一同睡吧。”
“殿下,这不合规矩……”
刘琏淡淡一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天生的威仪,偏又裹着满满的温柔,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是。”
刘琏见状,眼底笑意更深,缓缓侧身躺下,轻轻放下帐幔。
刘琏素来浅眠,往日独自寝卧,总是睡得清淡,少有安稳沉眠之时。可今夜身侧多了一个人,心境全然不同。
身侧的郑荷华身姿柔软温顺,乖乖躺着,不敢乱动分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身侧的她。
郑荷华身上没有名贵熏香的浓烈气息,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女人独有的清浅气息,格外安稳。
那一缕浅浅的幽香,萦绕在咫尺之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温柔地包裹着刘琏的心神。不浓烈,不张扬,却格外勾人,让人心头发痒。
刘琏闭目静躺良久,非但没有半分睡意,反倒愈发清醒。
心头像是被温水轻轻漫过,软软的、痒痒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悸动。往日沉静无波的心湖,因这一人的存在,悄然漾开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知晓自己今夜定然无眠了。
身旁的郑荷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她始终绷着心神,不敢熟睡,感知着身侧刘琏的气息。
她能察觉出身侧之人久久未眠,便轻声开口:“殿下,您还未入眠?可是奴婢在侧,扰了殿下安歇?若是如此,奴婢即刻退下。”
“没有,白日茶水喝得多了,有点睡不着。”
分明是两人同榻而卧的氛围太过暧昧温柔,让人失了睡意。
只是这点,刘琏绝不会同郑荷华言明。
“陪本宫出去走走。”
郑荷华没有半分迟疑,轻轻应声:“是。”
两人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披好厚实的外袍。推开殿门的刹那,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寝殿内缱绻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两人并肩立在长廊之下,静静伫立在漫天夜色之中,安静又美好。
郑荷华静静陪在刘琏身侧,温顺地陪着她看夜色。
就在这时,一片极轻极细的白,悄然落在她的衣袖之上,转瞬便要消融。
刘琏微微一怔,垂眸望去。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细碎的雪正悠悠扬扬的,从沉沉天幕中缓缓飘落,即将无声无息地落满庭院。
下雪了。
这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但恰逢此刻,恰逢她们并肩而立。
郑荷华也发现了,她微微抬眸,望向漫天飞雪,声音轻快:“殿下,下雪了。”
刘琏闻言便抬眸望着漫天飞雪,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
皎洁的雪,映亮了郑荷华温顺柔和的眉眼,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周身气质干净又温柔。雪花轻轻落在她的发梢,缀着点点纯白,美得静谧动人。
这是刘琏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郑荷华的美。
她望着眼前静谧美好的画面,心底忽然轻轻浮起一句世人常说的温柔情话: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只是这一瞬,这句诗便牢牢落在她心底,深深扎根,漾开无尽的悸动。
白头与否,来日漫漫尚且未知。
可今夜,风雪初落,夜色温柔。
她正与郑荷华并肩立在廊下,同淋一场初雪,共赏一夜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