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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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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回妙花镇,有鬼。”
我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信纸看了一眼。
没错,是溱溱的字迹。信纸上还印着一朵绢花,正是她开的那家簪花铺子上的标记。
……完了。
全完了。
我颤颤巍巍地抖搂着信纸,顿时感觉双腿发软,“家里有鬼,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别回……”
“去了吧”这三个字还未出口,一只手忽然掐住我的左耳,用力一揪——
“嗷!”
我捂着耳垂,龇牙咧嘴地看向一旁的罪魁祸首,“痛痛痛……老涂,你放开我!”
老涂那双深凹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我,“大头,你是不是忘记你是干什么的了?”
看着他头上那顶明黄色的天师帽,我的大脑忽然宕机了一瞬。
我是大头。
眼前这个头戴天师帽,身披黄罡衣,手持桃木剑的人是我师傅老涂,一个瘦小精干的捉鬼小老头。
然而他虽是我师傅,我却不是道士出身。
我隐忍地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小黑眼镜,重新强调了一遍:“你是武职,可我是文职啊!文职!”
没错,他是抓鬼的,我是算命的。
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支个地摊,坐在小板凳上摇摇龟壳,掐个指儿,这才是我休闲的本职工作。
至于我师徒二人为何没有一脉相承,借用老涂的一句话来说,若我也做道士,那就是和他同行,要抢他饭碗的;我做算命的就不一样了,那就有额外的收入。
诚然事实并不如他说的那样乐观。
我摸着自己腰中那空空如也的荷包,颇为惆怅地想。
几个月前,老涂接到了一单外来业务。我二人乘船出海,远赴吉星村,去捉一个葬身鱼腹的哑巴鬼。事成之后,那村长只打发我们五十两跑腿费,还都被老涂中饱私囊。
唉。
老涂不屑一笑,大抵是在嘲笑我的小破胆子,“几个月不回去,妙花镇出了鬼,这就跟米放久了出虫一样,有什么可稀奇的?”
我撇了撇嘴。心里虽不愿,但一想到溱溱还在镇中,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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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水。
我扶着一棵树,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
老涂举起火折子,借用上头的亮光,看了一眼村口的牌匾——
“妙花镇”
“我们到家了,大头。”
我抖着僵硬的双腿,忍不住蛐蛐道:“抠门鬼。”
渡口离小镇足足有十里地,也不叫个马车。我这一路走下来,麻了,真麻了。
老涂瞥了我一眼,轻飘飘地道:“现在的年轻人如此脆皮,都是因为缺乏锻炼。”
“……”怎么有人能如此厚颜无耻?
冲着他的背影,我扒起眼皮,做了个鬼脸。
我二人刚踏入村中几步,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老涂似是看到了些什么,迅速吹熄火折子,拽着我的胳膊躲到一旁的老槐树后。
我不明觉厉,眼睛睁得圆圆的,悄然转过头,往树后张望了一眼——
只见一戴着鬼影面具的道士手持火把,边蹲步跳跃,边往路上撒着糯米。
一行人披麻戴孝跟在他身后,或手持一柄白幡,或往地上撒着纸钱,或发出嘤嘤的抽泣声;
每人手中都拎了一盏白纸灯笼,微弱的烛火在夜风的横扫下显得忽明忽暗。
中央的几个青壮汉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上头用墨斗弹满了纵横交错的网格线。如此远远望过去,就好像一张天罗地网覆在上头。
墨斗汁弹棺,长明灯引魂,鬼道士送行。
这是妙花镇独有的一种祈福仪式。
“老涂,这是谁家死了人?”
老涂摇了摇头。
他不知谁家死了人。只是这鬼道士送行时绝不能有人打扰,若是惊了棺中的尸身,长明灯一灭,那魂魄不肯转世去投胎,就会留在这里作祟。
直到那送灵的队伍出了妙花镇,渐行渐远后,我和老涂才回到了我们的小茅草屋。
这茅草屋是我和老涂一起盖的,花了七七四十九天。他住东厢,我住西厢,中间隔了一个小前堂。
每当漏风漏雨时,老涂就爬到屋顶,在漏的地方贴上一张符。乃至于如今整个屋顶都贴满了密密麻麻一层黄符。
我舒了一口气,推开了小屋的门。
伴随着“吱嘎”一声,一层厚厚的灰扬到我脸上。
“……”
“呸!呸!”
我掩住口鼻,不停地挥着袖子。
老涂负手于后,闲庭信步走入其中,硬是把这家徒四壁走出了深宅大院的气派。
撩起东厢房那条打了补丁的门帘,他随手把装着法器的布口袋丢给我,叮嘱道:“早些睡吧,明日我们先去镇上采买一些东西。其他的事情,等买完东西再说。”
我“哦”了一声。
今日徒步十里,已是劳苦了我的小胳膊小腿儿。明日又要采买,还要去簪花铺子,今夜确实是要好好睡个大觉了。
如此想着,我撩起西厢的帘子,走了进去。
西厢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实际上里头除却一张床板,一口柜子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再无其他。
我步伐一顿,耸了耸鼻子。
一股淡淡的,腐烂中透着甜腥的气息萦绕在整个西厢房,就好像是……
蛇蜕下了旧皮,光滑鳞片中的甜腥味与空气中的浮尘味相互交织,发酵多日后,转变成了极淡的腐殖味。
噫……
我搓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余光忽地瞥见靠北的那扇窗子。
窗子边沿不知何时开了一条两指宽的小缝,一缕阴风从间隙中跻身而入,缓慢流动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幽幽吹起我衣摆一角。
纸窗发出微妙的“咯吱咯吱”声。
……难道我出门前,忘了关窗?
我疑惑地挠着头,走到窗边,把它重新推了上。
睡到夜半。
一条诡异而细长的影子一溜烟儿从我床底钻了出来。
“小鼻嘎……哪里跑!”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一跃而起,俯身捞起一只鞋,用力拍向那道黑影。
奇怪的是,这地上分明没有水,那小影子却恍若在水里游动一般,滑不溜丢的,灵活地冲向窗户。
“我拍!我拍!”
“啪!”
“啪!啪!”
它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我往左拍,它便迅速往右边一扭;我往右拍,它扭到更右边。
……好贱!
我在心中暗骂,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追了上去,“看我怎么抓到你!”
那小影子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明明没有腿,却忽地开了二倍速,“咻”地一下从纸窗的缝隙中游了出去。
闪退。
我勃然大怒,两手“砰”的一声掰开纸窗,正要一飞而出去捉它时——
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像是一只小鸡崽一般被提到空中,不停地扑腾着,“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抓住它!”
“醒醒!大头!”
“醒醒!”
黑影冷漠地拍打着我的脸,“清醒一点!”
“放开我!放开我!”
“清醒一点!”
“放开我!我要出去!”
“……”
黑影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用力地摇晃着我,边骂道:“蠢货!醒过来!醒过来!”
我被他摇得胆汁都快吐出来,翻着白眼,缓缓转醒时,竟见眼前的黑影逐渐变成老涂的脸。
“……老涂?”
我大着舌头,晃了晃脑袋里的水,“你怎么在这里?”
老涂这才放开我,甩了甩酸痛的手臂,缓缓道:“昨夜我睡到一半——”
忽然被西厢房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
他用枕头捂住脑袋。
“砰!”
“噼里啪啦!”
“嘣……”
他眉头一皱,骂骂咧咧地一扔枕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下了床,大步走向西厢。
没想到一撩开帘子,便见我双眼紧闭站在床头,手掌套在鞋中,在空气中胡乱拍着,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我拍!我拍!”
老涂:?
直到我扑下了床,光着脚跑向窗,一把推开窗户要飞出去时——
他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拽住我的衣领,将我抓了回来。
“啧啧,你是不知道你有多投入。”
说着,他为了模仿我当时的情状,还把自己的两只鞋取了下来,套在手上,在我面前妖娆挥舞转圈。
“我拍~我拍~哦吼~我拍~”
“啊哈~我拍~~”
我:“……”
真是添油加醋,浮夸至极。
我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着实不敢置信方才只是撞了邪,便把昨夜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同老涂说了一通。
老涂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敛,这才道:“是引路鬼。”
“……引路鬼?”
看着我茫然的神情,老涂道:“引路鬼有多种你意想不到的形态。它若要溺死你,便化作岸边的一条肥鱼,诱你去抓;
它若要摔死你,便化作悬崖上的一阵风,将你的绢帕吹到崖旁,引你去捡。”
“昨夜你见到的影子亦是如此。一旦你跟着它离开,定会步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这才感到一阵后怕,缓缓坐到床头,喃喃自语:“看来溱溱说的没错,妙花镇中的确来了脏东西。”
老涂拍着我的肩膀,提醒道:“眼下天已大亮,集市开门了,你先同我去镇上采买。”
一听到“采买”二字,我的肚子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嘿嘿。”
我捂着饿瘪了的肚子,露齿一笑,“我要吃豆花,包子,油条,馄饨,酱饼,茶叶蛋……”
老涂对我怒目而视,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我的脑袋,“你就不该叫大头,日后我就叫你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