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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途的雪 青冥仙宗到 ...

  •   青冥仙宗到山的第三日,观星礼圆了。
      礼毕那日,凤九歌称了病。
      也说不上全是托词。前一夜他引星入体,臂上那圈红线烫得比往日都凶,星力在丹田里翻了一阵才平下去,早上起来,眼下挂着两团青。凤临渊来探他额头,指尖在他腕上搭了一搭,什么也没问,只道:「歇着,礼有爹在。」
      他就当真在院里歇了一日。
      云溪观完礼回来,一屁股坐在他床边的小凳上,把满肚子的见闻倒给他:仙尊补了三炷香,昆仑的长老亲自陪的;裴剑首从头到尾抱着剑站在碑左三步,一动不动,像碑前新立了根桩子;凌霄冲着仙苑的方阵笑了好几回,笑得楚河长老直咳嗽。
      「可惜少主没去。」云溪托着腮,「仙尊今日就站在碑前头,离咱们玄音门的位置,也就十来步。」
      「十来步。」凤九歌靠在枕上,笑了笑,「那幸亏没去。」
      「啊?」
      「我说,幸亏病了,不然这礼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我这身子骨可撑不住。」
      云溪将信将疑,被苏暮端来的药汤打断了。药是清辉殿的方子,温在瓷盅里,不苦,带着一点蜜香。他捧着盅子一口一口喝,听云溪接着讲,心里那根弦却一点一点松下来。
      礼圆了。那个人该走了。
      果然,第二日天没亮,山门外就响起了云。
      凤九歌披着外袍站在东院的廊下,远远看见三里净云道自山门前铺出去,两辆月白法驾踏云而上,不惊动一声钟,不带走一片雪,转眼就没进了云海。满山各宗弟子涌出来看,他站的位置偏,只看得见云道尽头那一线月白,像有人拿笔在天边淡淡抹了一道,转眼就干了。
      走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回屋接着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是上了昆仑以来,头一回没有做梦。
      青冥一走,各宗便也陆续动了。
      丹鼎仙宗是第二日清晨辞行的。凤九歌跟着父亲去山门前送,远远看见青霞仙子拉着苏暮的手说话,说了很久,临了从袖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塞进苏暮手里。苏暮推辞,青霞仙子的手却没有收回去。隔着十几步,凤九歌看见那位丹鼎长老的眼圈红了一下,转瞬又被得体的笑意盖过去。
      「给你家殿主的。」风把这句话送了过来,「当年欠她的。」
      苏暮怔了怔,郑重收进怀里,福身一礼。
      秋香色的法衣下了山,药香在山门口盘了半日才散。
      天玑阁的人走得比苑里其他人要早。墨长老从苑里传了信来,说阁中另有安排,催他们提前赶回去。天枢临行前来辞行,今日没带罗盘,只把那个布卷往怀里又塞了塞,对凤九歌道:「回苑之后,少主若得空,来天玑阁坐坐。阁里存着前朝三百年的星图,比昆仑热闹。」
      「一定叨扰。」凤九歌说。
      天枢揖了一礼,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座碑,我回苑之后要查查旧档。有眉目了,给少主递信。」
      凤九歌望着他下山的背影,点了点头。
      万妖国走得晚,只比仙苑早一日,也走得最热闹。
      陆寻天没亮就来砸凤九歌的窗,被早起的昆仑弟子客客气气请了出去。他索性蹲在院门口等,等凤九歌一开门,先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
      「火枣。最后一把了,都给你。」陆寻掰着手指头,「还有,回去我给你写信,你得回。不许只回一个『阅』字。」
      「好。」凤九歌把油纸包收进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两颗青果。果皮上的青色已经褪了大半,洇出浅浅的红。
      「走之前,熟了。」他说,「你的。」
      陆寻捧着那两颗果子,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咧开一个笑,笑完了又嫌弃:「就两颗?」
      「就熟了这两颗,其他的还没熟。」
      「那还行。」陆寻把果子揣好,揣好了又不放心,掏出来换了个更贴身的兜,一连串动作做完,抬头道,「下回我去仙苑,你得带我摘满一兜。」
      「下回熟了,给你留着。」
      白泽拄着木杖在不远处咳嗽了一声。陆寻撇撇嘴,朝凤九歌挤挤眼,转身跑了。火云在山门外烧起来的时候,半个昆仑的雪都映成了红色,那点火红在云里冲凤九歌挥了半天手,才翻涌着去了。
      凤九歌站在原地,看着火云散尽,怀里还留着火枣的余温。
      送走各宗,仙苑剩下的人是最后一批动身的。
      启程那日,天没亮透,昆仑落了雪。
      玉真来送的时候,雪还没停。她换回了平日那身利落的弟子服,挨个同仙苑众人道别,轮到云溪,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雪玉雕的雀儿:「昆仑的雪玉,带着玩吧,化不了。」云溪欢喜得直蹦,把自己攒的一包蜜饯回赠了过去。
      雪不大,碎得像盐,落在高台的轮廓上,落在碑笔直的影子肩上。凤九歌收拾停当,离动身还有小半个时辰,他同父亲说了一声,一个人绕到了高台下。
      他没有上去,只站在台下的石径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座碑。
      扫帚声是从碑后转出来的。玄一拢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石径上薄得几乎不存在的雪。他扫到石径尽头,看见了凤九歌,扫帚停了。
      凤九歌揖了一礼:「前辈。」
      玄一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像两口枯了多年的井,可井底深处,又有什么东西,被这个站在雪里的十二岁少年,轻轻碰了一下。
      「十二年了。」玄一说。
      四个字,哑得像很久不用的门轴,转了一声。
      凤九歌的心猛地一跳。「前辈说什么?」
      玄一却不答。他垂下眼,重新握紧扫帚,转身往碑的方向走。扫帚划过石面,沙沙,沙沙,扫到碑座正前那一小片时,照旧轻轻绕开了。
      凤九歌站在雪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敬香那日,玄一在碑后由着他们探碑,一言未发;想起那夜石阶上那一句「夜凉,回去吧」;想起这个人的扫帚扫遍了高台每一寸石,独独绕开那一小片空白。
      十二年了。
      他今年,正好十二岁。
      「走了。」父亲的声音从石径另一头传来。凤临渊撑着一柄素色的伞,站在雪里等他,目光在他和碑之间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问。
      凤九歌又回头看了一眼。碑立在雪里,笔直的一竖。玄一立在碑前,佝偻的一团。一老一小,隔着一场碎雪,谁也没有再开口。
      星槎出山门的时候,雪下大了。
      星阵堂的弟子撑开光罩,雪粒子打在光罩上,簌簌地响,像春蚕啃叶。
      行至半途,风势陡了些,槎身轻轻晃。凌霜带着星阵堂弟子分列两舷,引星轨稳住槎身,手势起落之间,星力在舷侧的刻纹里明明灭灭。凤九歌看了一阵,起身走过去,也不多话,指尖搭上最近的一道刻纹,把自己那缕星力一点一点渡了进去。
      星力微薄,填进星轨里不过沧海一粟。可凌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拦,只把引导的节拍放慢了半分,让他的手跟得上。
      一刻之后,他收手,指尖微微发麻,星力不停运转的感觉好像还停留在体内。
      凌霜收势过来,抱着剑看他:「你这手渡力的功夫,跟谁学的?」「没人教,看会的。」「看会了就会了?」凌霜嗤了一声,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稳得不错。我们星阵堂引星轨,最讲究渡力的手稳。你这手,稳。」顿了顿,又补一句,「比你吹笛子稳。」凤九歌笑了笑,没接话。这人夸人,从来要绕三个弯。
      云溪头一回乘星槎走这么远,起先还扒着舷窗看雪,看着看着脸色就白了,晕得直泛恶心。苏暮递了药丸也不管用,她抱着小靠枕,蔫蔫地缩在角落。
      见状凤九歌取出鹤归,就唇吹了一段《鹤归》。
      笛声很轻,星力顺着曲调淌出去,淌过船舱的每一个角落。云溪紧绷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抱着靠枕,脑袋一点一点的,不多时就睡熟了。槎上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也跟着安静下来,连光罩外簌簌的雪声,都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安稳。
      凤临渊坐在槎尾,闻声抬眼,看了看横笛的儿子,又看了看睡熟的云溪,垂下眼帘,唇角动了一下。
      一曲终了,他收笛入怀,丹田里的星力安静地盘着,比上山前又凝实了一线。
      臂上那圈红线,安安静静,没有再烫。
      舷窗外,雪片撞在光罩上,化成极细的水痕,一道一道,像谁在天上写字,写了一笔,又抹掉一笔。
      凤九歌把玉笛横在膝上,靠着舷窗,听着满槎的鼾声与雪声,慢慢阖上了眼。
      舷窗外的雪渐渐小了。云隙里漏下几颗星子,光落在膝上的玉笛上,云鹤纹一闪一闪。他迷迷糊糊地想,过了这个年,他就十三了。离十六,又近了一年。
      回家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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