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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遥遥一望 观星礼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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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礼正日一过,昆仑反倒比前几日更热闹。
各宗该到的都到了,只剩青冥仙宗的法驾还在路上。山门前日日有人翘首,精舍里日日有人议论。
凤九歌的日子照旧。
天没亮,他先起来盘膝引气。引星诀行过一周天,星力自天灵淌下来,落进丹田,发丝粗的一线,温温地伏着。这是走火之后改了法子养出来的,慢是慢,胜在稳。引星诀修的是星力,玄音心法修的是灵根,两样是两条路,一条蓄水,一条修渠,渠成水满,才有后头的事。
后头的事是什么,爹没细说。他也没问。
早膳摆在东院的长棚下,各宗混坐。凤九歌端着一碗粟米粥,刚坐下,对面落下一副碗筷。
是个天玑阁弟子,二十上下,眉眼沉静,手边搁着个布卷,布卷里露出半角罗盘。
「天玑阁,天枢。」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昨日敬香,见少主在碑前站了很久。」
凤九歌舀粥的手没停。「碑好。」
「碑是好碑。」天枢把布卷往回收了收,指尖在布卷边上轻轻蹭过,像安抚一件旧物,「空了小截。」
凤九歌抬眼。
天枢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也不逼,顿了顿,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天玑阁管着仙苑的星图旧档。家师常说,阁里什么都在,独独少一个人,一门诀。星辰卜算诀,天机星相师的看家本事,苑里百余年来,也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摸到过第五层的边。相师空了一百多年,这门诀便一百多年没人真正练成。我入阁十年,只摸到过前三层。」
「天枢师兄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天枢低头喝粥,「我们阁里人都知道,仙苑下一代相师,十有八九出在玄音门。这话我早想说,今日顺嘴。」
凤九歌笑了笑,没接。
天机星相师。星辰卜算诀。这两个词他在原书里都见过,书里的凤九歌到死也没摸着这门诀的边。他把这两样在心里放好,面上半点不显,只问:「师兄手里那卷,是拓片?」
天枢的手在布卷上停了一瞬。
「旧习惯了。」他说,「见着有年头的碑,就想拓。昆仑这座碑,我昨日绕了三圈,没敢动手。」
「为何不敢?」
「说不上来。」天枢望着长棚外的高台方向,眉头微微拢着,「那碑让人心里发毛,像有人在上头看着。」
凤九歌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晨雾未散,高台只剩下一个灰白的轮廓,碑的影子立在顶上,笔直的一竖。
他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回院的路上,凤临渊从后头跟上来,同他并肩走了一段。
「方才天玑阁那孩子同你说什么?」
「说星辰卜算诀。」凤九歌如实答,「说苑里没人能练到五层,所以仙苑也没有下一代相师。」
凤临渊「嗯」了一声,没评价,走出几步才又开口:「卜算的路还远,急不来。你眼下就两样功课,引星诀蓄星力,玄音心法养灵根,一样都不能荒。」
「玄音门的路数你记着。星力蓄在身体里是死的,灌进乐器里才是活的。鹤归吹《鹤归》,安稳心神、梳理星力;泠月弹《破魔曲》,破邪祟、定乾坤。同一支曲子,星力灌得越深,威力越盛。你现在的星力灌进《鹤归》,能稳一座小院;将来灌进《破魔曲》,能镇一方邪祟。」
「饭一口一口吃,曲子一句一句吹。」
「儿子记下了。」
「笛子带了吗?」
「带了。」凤九歌拍了拍怀里。
凤临渊瞥他一眼,唇角弯了一下:「夜里风大,吹一段再睡。昆仑这地方阴,笛声暖,压得住。」
辰时过半,山下起了云。
起先只是山脊线上压过来一线白,转瞬就连成了片,平平地铺开,自山下一路铺到山门前,像有人拿尺量着,铺出一条三里的云道。云道两边,昆仑的晨钟无槌自鸣,一声,又一声,传出去老远。
「青冥仙宗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长棚下呼啦啦站起来一片。各宗弟子都往山门前涌,云溪从人堆里钻过来,一把攥住凤九歌的袖子就往前跑,眼睛亮得吓人。
「师兄!青冥!是青冥的法驾!」她压着嗓子,声音直发颤,「听说是仙尊亲至。温仙尊,三界仙道第一人,修无情道的那个。」
「嗯。」
「你就一个嗯?」云溪恨铁不成钢,「满昆仑就你不急。人家修无情道,修到头发全白了,你说那该是什么样的人物。」
凤九歌被她拽着往外走,脚下不快不慢。「头发白,可见年纪不小了。」
「那是仙泽沉淀!」云溪气得直跺脚。
山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凌霜领着星阵堂弟子站在另一侧,远远冲他点了下头。苏暮带着清辉殿的人守在迎客道旁,备着提神祛寒的药汤。陆寻也在前排,离他不过七八个人。
山门内侧,玉真领着四名执事弟子分列迎客道两旁,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她今日换了正式的法衣,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同前几日领路时那个态度判若两人。云溪小声嘀咕,说昆仑的人一碰上大场面就换一副面孔。
云道上,法驾近了。
两辆月白法驾,不绘纹饰,驾顶各立一只引颈的鹤。随行几十人踏云而行,一路静得出奇,前后不闻一声人语,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齐整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当先是个英挺少年,腰悬长剑,落地便向四下团团一礼,笑容敞亮。
「青冥凌霄。」云溪在旁边小声给他念叨,「青冥这一代最出名的弟子。后头那个抱剑的,是楚河长老,正道联盟的谋士。再后头。」
她停了停,声音又压低几分。
第二辆法驾的帘子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青袍剑修,背一把连鞘古剑,剑鞘是旧灰布缠的,人往那儿一站,周遭的空气都静了半分。云溪的声音也低了:「裴惊鸿。上次大殿上见过的,青冥剑首,仙尊的同门师弟,凌霄见了他都得喊师叔。」
青袍剑修下了车驾,回身,垂手侍立。
满山的嘈杂,在那一刻自己矮了下去。
最后下云的那个人,一身月白广袖仙袍,袖口衣摆暗绣云纹,行走间纹光流转,像把一小片云穿在了身上。银发以一根素带松松束着,垂在肩后。他生得极温和,眉眼弯弯的,浅琉璃色的瞳仁扫过人群,所到之处,各宗弟子齐齐屏息,连风都放轻了。
青冥仙宗仙尊,温砚辰。
凤九歌在昆仑看见那张脸的第一个瞬间,心口像被一根极细的丝勒了一下。
不疼。就是很清楚地、被人从胸腔正中间扯了一把。
这一把扯得极熟悉。栈道上星力护主是自己动的,碑前星力应阴纹是自己动的,此刻这根丝,也是自己动的。他这副身子里的什么东西,认得那个人。
书里的凤九歌,十六岁,因为爱慕温砚辰,死于魔尊墨寒衣一剑穿心。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完,不过一息的功夫。一息之后,他看见那位仙尊正侧着头,同身边的裴惊鸿说话,唇边含着一点得体的笑。他被人群拥在几十步外的另一头,从始至终,目光没有往他这边偏过一分。
他还看见,那人垂在广袖里的右手,拇指正抵着左腕,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像是做过千百遍、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动作。广袖随步子晃,袖口掠开一线时,那截腕子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线极细的、褪了色似的红。
「师兄?」云溪扯他袖子,「你脸怎么这么白?」
「风大,冷。」凤九歌说。
没有人知道,他的小臂上打从一开始便缠着一圈极细的红线,像有什么东西嵌进了皮肉,搓不掉,也剜不去。书上没有写过这一笔,所以他平日里拿宽袖挡得严严实实,连爹娘跟前都少有露出。只是每日引星入体,星力过处,那圈红线便跟着微微一烫。烫了十二年,他谁也没告诉。
他转过身,从人群里退出来,往人少的方向走。
他走出去十几步,背后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是青冥众人入山的队伍动了,他没有回头。
此时丹田里那缕星力毫无征兆地一沉。
像有一块石头,从极高的地方,坠进了极深的水里。紧接着,脚底深处,极深极深的地底下,那个在碑后回应过他一次的东西,又动了。
凤九歌的脚步没有停,脊背却一寸一寸凉了。
它感觉得到,方才心口那根丝动的时候,它跟着动了。那根丝连着的方向,和地底下这个东西,在他身子里撞在了一起。他一个十二岁的人,站在昆仑的山门前,前头是无情道的仙尊,脚底下是镇着鬼域的什么东西,两头他都惹不起,两头好像都认得他。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掐进掌心。
「凤九歌?」
陆寻不知什么时候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追上他,狐疑地绕着他转了半圈。「你怎么走了?仙尊哎,百年难遇,你不多看两眼?」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袖口绣的是云纹。」凤九歌说,「同我们仙苑的星纹比起来,素了些。」
陆寻噎了一下,凑近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身上不对。」
「嗯?」
「味道。」陆寻的鼻子抽了抽,眉头拧起来,「方才你站那儿的时候,身上有股味道淡下去了,像烧了一半又掐灭的香,现在倒干净了。」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
狗鼻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笑了:「方才站在药汤棚子边上,沾的。苏暮师姐的药,你要不要去来一碗?」
「我才不喝。」陆寻成功被带偏,「上回那碗苦得我三天尝不出肉味。」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背后的山门前,仪从正盛,钟鸣不绝。
现在的凤九歌不知道,此后十二年前那般的安宁日子,不会再有了。
灯花一爆。窗外,昆仑的夜风掠过高台,碑的影子立在月光里,笔直的一竖,像一个站在那里、看了他很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