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傍晚街道的 ...
-
傍晚街道的晚风卷着路边梧桐的落叶，打着旋擦过校服裤脚。
林筝手掌虚虚捂住林晓爱的嘴，没有用力箍住，只是轻轻挡在她唇前，防止小姑娘再大声嚷嚷。
方才那一番高声的话，清清楚楚落进萧暮皖耳中。
她站在几步开外，肩上沉甸甸的琴盒往下坠了坠，肩带在肩头压出一道浅浅印痕。四目相撞的一瞬，萧暮皖呼吸微顿，耳尖不受控制地慢慢烧起来。
街上往来都是放学归家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路过，未必人人听清完整对话，但那些话的几个词，足够让人心头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
萧暮皖下意识稍稍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轻轻偏开，没有继续对视。
她心里乱糟糟的。
原来那天深夜秋千旁，不只有林晓爱看见自己，林筝也站在那里。
原先只当是一场平淡的偶遇，此刻被小姑娘直白点破，那一晚的记忆被一幕幕翻涌着重回脑海，窘迫漫上来，里面又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细拆解的细碎悸动。
林筝耳根红得透彻，连下颌线都绷得很紧。他没料到妹妹会在放学大街上说出这些。
陆衍跟在后面慢半拍赶上来，撞见这幅场景，抱着胳膊靠在路旁行道树边，安安静静看热闹，并不上前搅局。
林晓爱小手扒开哥哥的手掌，大口喘了两口气。她没有接着大吵大闹，只是顺着林筝方才转头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的萧暮皖，眼睛倏地亮起来。
她挣开林筝的胳膊，小短腿哒哒跑过去，态度是孩童独有的坦荡热忱，没有半分起哄看热闹的意味。
“姐姐！真的是你！”林晓爱仰着小脸，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惊喜，“我这两天傍晚都去秋千那边坐着等，总碰不到你，还以为再也遇不见了。”
周遭路过的同学闻声，好奇地侧目望过来几道视线。
萧暮皖指尖攥紧琴盒背带，有一点局促，却并不反感眼前这个小姑娘。她微微弯下一点腰，眉眼放柔和：“最近放学会留在学校练琴，回去得晚，就没去荡秋千了。”
“原来是练琴！”林晓爱恍然大悟，满眼向往，“那天晚上我听见你拉琴，特别好听，像动画片里森林里的曲子。我一直想再听一听。”
孩童不加掩饰的夸奖，让萧暮皖脸颊微微发热。
林筝缓步走过来，面上慌乱已经收敛大半，唯独耳根那层淡红迟迟褪不下去。他伸手轻轻牵住晓爱的手腕，没有粗暴拖拽，只是温和地把她带回自己身侧。
“林晓爱，大家都要回家，别耽误姐姐赶路。”他声音压得偏低。
林晓爱乖乖点点头，很听话，没有继续纠缠，只是还是舍不得，挥了挥小拳头：“那姐姐，下次有空，我们可以一起荡秋千吗？”
萧暮皖抬眼，和林筝的视线短暂相撞，又双双错开。
“好啊，有空再说。”她轻声应下，不想辜负小孩子的期待。“姐姐要回家啦，再见呦。”
“再见呀姐姐！”
“好。”
说完这句，她微微颔首示意，便背着琴盒顺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步伐看稳，只有攥着背带的手指，泄露出心底的不平静。
林晓爱站在原地，认认真真朝她远去的背影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放下胳膊。
陆衍凑到林筝身侧，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压低声音打趣：“可以啊，牛逼兄弟，和你女神这么亲啊。”
“别乱讲。”林筝瞥他，反驳的力道很轻。
“行，我闭嘴。”陆衍笑了笑，“人家顺路，你不跟上去两步？”
林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他确实想跟上去，恰好同路，正好可以顺势提一提问习题的事。
可林晓爱还在身边，陆衍又在一旁，自己贸然追上去，反倒容易让萧暮皖处境尴尬。方才已经引来旁人侧目，没必要再添一层说不清的误会。
他只能把心底那点念头按捺下去。
林晓爱仰头扯扯他的袖口，语气纯粹又好奇：“哥，那个姐姐人好好，我想跟她做朋友。”
“回家吧，晚饭该凉了。”林筝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拎起她的小书包。
暮色铺满天际，三人调转脚步往小区走，和萧暮皖的方向慢慢错开。
回到家中，萧暮皖把沉重的琴盒卸下来，靠在书房墙角。肩膀还留着背带勒出的红印，她倒了一杯温水坐下。窗外天色彻底沉落，楼宇之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放学路上的片段，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抽屉里，错题本安安静静躺着。前两天两次想要去找林筝问题目，全都落空，今天又遇上这一出插曲。
大街上人来人往，也实在不适合开口讨论数学大题。
萧暮皖指尖摩挲过错题本的封皮，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每一次自己鼓起一点点勇气，总会冒出各种各样的意外，把机会冲散。
她摇摇头，把纷乱的情绪暂且压下，掀开琴盒。
小提琴安安稳稳躺在丝绒衬垫里。
艺考的压力沉甸甸悬在头顶，文化课要追赶，专业课还有跨不过去的瓶颈，没有太多时间沉溺这些细碎心绪。
琴弓落下，绵长的乐音缓缓流淌在房间。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一段始终卡壳的乐章，琴弦震颤，指尖用力按压，旧薄茧之下，又磨出隐隐的刺痛。
反复失误，反复停顿。
等到放下琴，手腕酸胀僵硬，脖颈也发酸。萧暮皖走到窗边，望向小区的游乐区。路灯昏黄，秋千空荡荡悬在原地，铁链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那里没有人。
她静静看了一小会儿，拉上窗帘，转身整理堆积如山的试卷。
隔日清晨，朝阳淌过教学楼玻璃窗。
早自习朗朗读书声灌满整栋教学楼。
萧暮皖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掠向林筝的座位。少年已经到了，垂头翻看竞赛习题，侧脸浸在晨光里，神情专注。
昨日傍晚的画面还留在记忆里，她飞快收回视线，快步回到自己座位。
苏柚立刻侧过头。
苏柚是实打实向着萧暮皖的，昨天放学那一幕，她远远看见了大半。
苏柚把脑袋凑过来，压着嗓子，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昨天放学，林筝的妹妹找你？”
“嗯，之前在小区秋千偶然见过一次，小孩子记性好，认出我了。”萧暮皖摊开课本。
苏柚皱了皱眉，小声提醒：“我看班里已经有人在碎碎念了。你现在既要练琴又要赶文化课，别被这些闲话绊住。林筝成绩是好，但跟他走太近，很容易传乱七八糟的话，对你不好。”
她其实不是恶意针对林筝，只是完完全全站在萧暮皖的处境考虑，怕流言伤害到朋友。
萧暮皖心里清楚苏柚是为自己着想，点点头：“我知道，就是偶遇而已。”
“那就最好。”苏柚瞥了一眼前排林筝的方向，收回目光，“好好读早自习。”
整整一个上午，萧暮皖几次做好准备，想要拿着错题本过去。
第一节课下课，本子已经摊在桌面。
林筝刚写完演算，班主任推门进来，点了竞赛生，叫去办公室敲定联赛集训安排。一行人走出教室，座位瞬间空了。
萧暮皖看着那里，默默把错题本塞回抽屉。
第二遍大课间，跑操哨声响起，全班必须下楼集合，教室空荡荡，完全没有留下问问题的机会。
跑完操归位，喘息还没平复，上课铃紧跟着响起。
一整天，机缘错位，始终寻不到一个安静独处的间隙。
林筝那边同样如此。
他不止一次瞥见萧暮皖抽屉露出的本子边角，看见她欲言又止望过来的眼神。可要么被老师叫走，要么集体活动打断。他想主动走过来，教室里几十双眼睛，苏柚又时刻留意着萧暮皖这边，只要自己多跨两步，八卦就会迅速发酵。
少年揣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心思，反倒步步拘束。
午休，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教室里安安静静，光线柔和。
难得的清净时刻。
林筝刷完一套小题，抬眼，看见萧暮皖对着数学卷子蹙起眉头。
机会仿佛终于落到眼前。
他指尖微微收紧，椅子腿在地板擦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正要起身。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林晓爱小脑袋探进来，轻手轻脚，尽量压低脚步，生怕吵到午休的同学。
小姑娘是吃完午饭，想来给哥哥送家里烤的小饼干，手里攥着一个印花小纸袋，安安静静往里面张望。
但高中教学楼本就不允许小学部的学生随便进来。
她目光扫过教室，先看见了林筝，眼睛一亮，正要小声喊哥，余光又捕捉到萧暮皖，欢喜地扬了扬手，用气音小声招呼：“姐姐。”
声音不大，可午休教室太过安静，寥寥几声，依旧有周边几个同学迷迷糊糊抬起头。
苏柚瞬间就醒了，猛地坐直身子，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看向萧暮皖。
林筝刚刚抬起来的身子，又坐回椅子上，心底一阵无奈。
林晓爱抱着饼干袋一路小跑到桌边，把纸袋塞到林筝手里，才敢稍稍提高一点音量：“阿姨烤的黄油饼干，给你带了点。”
说完，又转头看向萧暮皖的方向，隔着几排座位，甜甜笑了笑。
林筝怕她再说出秋千之类的话引来更多关注，连忙起身，放轻声音：“饼干我收到了，林晓爱，这里不能久留，我送你下楼。”
“行。”林晓爱十分听话，乖乖跟着他往外走，出门之前，还不忘回头，对着萧暮皖挥了挥手。
教室门合上。
午休的静谧被打破，零星细碎的议论声慢慢浮起来。
苏柚侧过头，担忧地看向萧暮皖：“你看，就是这样，明明没什么事，接二连三闹出动静，闲话越传越多。”
萧暮皖捏着笔，笔尖抵在试卷上，半天落不下字。
又是这样擦肩而过。
下午课程结束，萧暮皖拎起琴盒，避开教室里若有若无的视线，去往艺术楼琴房。
拉上半幅白窗帘，把外界的人声、流言，全都隔在门外。
只是今日心绪纷乱，往日熟稔的乐章，反倒频频出错。手指力度忽轻忽重，那段卡壳的乐句，断层比往常更加明显。一遍，两遍，反复演练，始终达不到自己想要的音色。
几番挫败之后，她把琴搁在腿上，背靠着微凉墙壁，长长吐了一口气。
文化课追赶吃力，专业课遇到瓶颈，就连想要问两道数学题，都不断被意外错开。
窗外操场传来阵阵喧闹，各班正在紧锣密鼓排练秋季运动会方阵，呐喊口号一阵阵飘进琴房。
宣传栏已经贴好报名表单，整座校园都浸在热闹躁动的氛围里。开幕式还设置了节目展演，艺术班的同学要出器乐节目。
萧暮皖隐约听见外面同学闲聊，说老师已经初步敲定，开幕式会安排小提琴独奏。
不知道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又快速压下去。
另一边，教学楼走廊。
林筝把送饼干的林晓爱安全送回小学部，折返回去时，午休早已结束。
妹妹没有恶意，但接连两次闹出动静，想必又给萧暮皖添了麻烦，他心底存着几分歉疚。
周测之后那一颗没送出去的糖，一直安安稳稳躺在笔袋里，糖纸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发皱。他想着，找个没人的空隙，把糖递过去，顺嘴问问她是不是积攒了不会的题目。
可一直等到放学铃轰然响起，人流汹涌涌出教室，再也没有出现片刻独处的时机。
萧暮皖背着琴盒，混在人群，径直走向艺术楼。
林筝捏着那颗糖，站在教室门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
夕阳穿过长廊，卷起地面零落的梧桐碎叶。
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朦朦胧胧的火星，明明差一点就可以亮起微光，却被一场场阴差阳错，一次次轻轻拂得摇曳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