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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相认 沈清徽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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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到第九天,沈清徽去找了茶馆老板。
江烬那时候正在院里晾衣服。他听见屋里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沈清徽出来的时候,站在廊下停了一下。
“你跟老板说什么了?”江烬问。
“我问他镇上有没有能安下来的活。”沈清徽说。
“什么活?”
“他说镇上缺一个教孩子认字的人。”沈清徽说,“他问我会不会写字。”
江烬怔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会。”
“你会?”
“我会。”沈清徽说,“我写的字不会丢。”
这话江烬听懂了。
那天下午他去看沈清徽写字。
老板在后院腾出一间小厢房,搬了一张矮桌、两条长凳,算是个学馆。第一天来了三个孩子,一个扎小辫的丫头,两个男娃。他们把纸铺在桌上,捏着笔,很认真地看着沈清徽。
沈清徽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横,竖,撇。
他写得很稳。
写完了,他把纸转过去给孩子们看。
“这个字念什么?”
“人。”丫头说。
“对。”
江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街上,站在卖糖糕的铺子前看了一会儿蒸笼。老板娘问他要不要买,他说不买,只是看看。
然后他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有个老马夫。那是驿站那边的,年纪很大了,背驼着,走路慢。江烬蹲在他旁边看他喂马。
“后生,你来干什么?”
“没事。”江烬说,“看看马。”
老马夫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在这儿干什么?”
“住着。”江烬说,“跟我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教孩子认字的那个。”
老马夫想了想。
“那个白净的小先生。”他说,“前些天见过。他每天从这儿过,往东街去。”
“嗯。”
老马夫把草料倒进槽里,拍了拍手。
“后生。”他说,“你眼睛红。”
江烬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在驿站干了四十年。”老马夫说,“见过的人多了。你这双眼睛,我在十多年前见过一回。”
“在哪儿?”
“不记得了。”老马夫说,“我就记得那时候挺冷的,雪下得大。有个人在后墙放了把火,把驿站的毡子烧了。掌柜的骂了小半个月。”
江烬站在那儿,没动。
“你认得那个人?”
“不认得。”老马夫说,“我只知道,后来有个神官从这儿过,让我把一个油纸包捎给一个住柴房的红头发年轻人。”
“你给了吗?”
“给了。”
江烬看着他。
“那包东西,我收到了。”
老马夫停下手里的活。他转过身,看着江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
“是你?”
“是我。”
老马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江烬是什么人,只是把桶里的草料倒干净,把桶放到墙根下。
“你后来怎么样?”
“活下来了。”江烬说。
“那就好。”老马夫说,“我弟弟没活下来。”
他弯腰,从墙根下抱起另一桶草料。
“后生,”他说,“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走吧。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江烬站起来。
“我再来。”他说。
老马夫没回头。
“你爱来不来。”
江烬往回走。太阳快落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上板。他走回茶馆后院,推开那间小厢房的门。
沈清徽正坐在那张矮桌前,收孩子们的字纸。他把纸一张一张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
“下课了?”
“下了。”
“今天教了几个字?”
“四个。”沈清徽说,“人,山,水,火。”
“火。”
“对。”
江烬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沈清徽。”
“嗯。”
“我今天去看了那个老马夫。”
沈清徽叠纸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老马夫?”
“驿站那个。”江烬说,“在雪原边上,我逃出来第五天躲过的地方。他替我把烧剩的布片收起来了。他还把那个油纸包给了我。”
沈清徽看着他。
“我记得那个油纸包。”他说,“我托人捎的。”
“你记得?”
“记得。”沈清徽说,“我在里面放了一封信,和一枚铁牌。铁牌上刻着烽燧的位置。”
江烬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沈清徽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烽燧上等你。”他说,“你比约定的早到了两天。”
江烬的手在桌上收紧了。
“你记得这个。”
“记得。”
“可你早上不记得我递给你水。”
“对。”沈清徽说,“我的记性不太一样了。有些东西丢得快,有些东西一直在。”
“哪样的一直在?”
沈清徽想了想。
“跟人有关系的。”他说,“我记不住一块石头像什么。我记不住我师父叫什么。可我记得那封信。我记得烽燧上那两天。”
他把手里叠好的纸放在桌角。
“江烬。”他说,“我不知道我这算什么。可我记着你。”
江烬坐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那我们就不急着修。”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沈清徽写的那张字纸。上面那个“火”字写得横平竖直,边上还留着一个没写完的墨点。
“这张给我。”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江烬说,“将来你要是连这个也忘了,我拿着它给你看。”
沈清徽看着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