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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镇 两人回到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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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垂柳镇的时候,是第十一天的黄昏。
镇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石路,矮檐房,街边支着油锅。镇口那棵老柳树抽了新叶,垂下来一挂一挂的绿。
江烬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你以前来过这儿。”沈清徽说。
“来过。”江烬说,“我们在这儿吃过糖糕。”
“糖糕。”
“桂花糖糕。”江烬说,“街尾那家。”
他们往里走。走到街尾,那家铺子还开着,蒸笼冒着热气。老板娘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沈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上回走了小两个月。”
“出远门了。”沈清徽说。
“还是两碗?”
“两碗。”
两碗糖糕端上来。江烬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又软又甜。
“好吃。”他说。
沈清徽也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在辨什么味道。
“甜。”他说。
江烬看着他。
“你不记得这味儿?”
“记得。”沈清徽说,“我好像吃过。”
“对。”江烬说,“我上次吃太快烫了嘴,你给我递过一杯水。”
沈清徽拿着筷子停了一下。
“我递过吗?”
“递过。”
他没再问,低头把碗里的糖糕吃完了。
他们在茶馆住下。老板还是那个瘦老头,见到沈清徽也没多问,把他们安排进后院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方桌,窗子对着院里那棵桂花树。桂花树还没开,叶子在风里翻着亮。
夜里江烬睡不着。他躺着听院子里的风声。
“沈清徽。”
“嗯。”
“我们今天路过街口那家铁匠铺子。”
“嗯。”
“你看了很久。”
“我在想一件事。”沈清徽说,“我想给这间屋里添一样东西。”
“什么?”
“一把刀。”沈清徽说,“短一点的,能别在腰上那种。”
江烬翻过身看着他。
“你以前不用刀。”
“我知道。”沈清徽说,“我师父不用刀。我修太上忘情的时候也不用。”
“那你要刀干什么?”
沈清徽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记不住东西。”他说,“我想有点别的在手上。”
江烬没有说话。
第二天,沈清徽一个人去了铁匠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装得不太讲究。
他把刀别在腰上,站在院子里试了试位置,调整了两回。
江烬站在门口看他调。
“合手吗?”
“合手。”
“那行。”
那天下午,茶馆老板递进来一封信。
“有人托我捎的。说是从南边来的。”
江烬拆开。信很短,是青玄的字。
“已回总署。陆之衡的去处查到了。他在青石村旧址,坐在井台边上,不动,不吃,也不说话。总署派了两个人看着。他那只手已经废到小臂。上面暂不敢动他,怕动了引出一堆旧账。旧账这事我盯着,你们不必管。另:北边的事未写完,我不便多写,你们自己掂量。青玄。”
江烬把信递给沈清徽。
沈清徽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他不动。”他说。
“对。”
“他在那儿坐着。”
“嗯。”
沈清徽看着桌上的信,看了一会儿。
“我师父也坐着。”他说,“坐了三十年。他坐在阵眼里。陆之衡坐在井边。两个人隔了三十年,是一样的事。”
江烬看着他。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清徽说,“我师父坐在那儿的时候,我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不想再那样了。”
“那你打算做什么?”
沈清徽想了一会儿。
“我想留在这儿。”他说,“住一阵。”
江烬愣了一下。
“你不去查你师父的事了?”
“查不动。”沈清徽说,“我现在连他名字都记不住。”
他说得很平。
“我留在这儿。”他说,“把记的东西一件一件说出来。你替我记。你跟那个老马夫也不是一面的交情。镇子小,杂,没人会来找我们。”
“那青玄说的北边的事?”
“那是以后的事。”沈清徽说,“现在只有一件。”
“哪件?”
“我要把日常过起来。”沈清徽说,“再丢,也不会丢到这个份上。”
江烬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行。”他说。
第二天,他跟茶馆老板商量,替他把后院那间小屋长期租下来。老板说不用租,让他帮忙干点活抵房钱。第二天早上江烬就跟着去挑水。
他挑得不好。两桶水挑回来,洒了半桶。老板没说他,只是让他第二天再挑。
第三天,洒得少了一点。
第五天,沈清徽也跟着去了。他挑水比江烬稳,肩膀压得平,走起来不晃。江烬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第一次见沈清徽,是在雪原上。那时候他差不多要死了,这个人蹲在他面前,肩也是这么平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沈清徽在院里劈柴。
他劈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在同一个位置,柴块劈裂的方向也整齐。
江烬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沈清徽停下来。
“笑什么?”
“没什么。”江烬说,“我想起来,你以前给我上药的时候,手上也是这个劲。”
“上什么药?”
“我肩上那块。”江烬说,“在修道院。你来的时候我快死了,你把我捡回去,给我上药。你上药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沈清徽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斧头。
“修道院。”
“对。”江烬说,“青石瓦,三间房,两个老神职人员。一个耳朵背,一个说话漏风。你把我安置在西屋。你还给我熬过一碗咸得发苦的汤。”
沈清徽低头看着斧头。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记得了。”
“没事。”江烬说,“我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柴堆边,把劈好的柴抱起来码到墙根。码的时候他手不稳,两块滚下来。他捡起来重新码。
“沈清徽。”
“嗯。”
“你要一直这么住下去?”
“住到桂花树开花。”沈清徽说。
“桂花几月开?”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