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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朵花 他们没往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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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往南走。
出了垂柳镇,沈清徽在岔路口停下来,看着南边那条往荒原外的路。南边是活人的地方:有市集,有镇子,有能躲人的地方。
“怎么了?”江烬问。
“我在想一件事。”沈清徽说,“观炉临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他说,烬花只在烧过的地方长。”
江烬没有作声。
“北边那座阵是真的。”沈清徽说,“可信是真的,去也是真的要去。可那封信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他转过来看江烬。
“那封信上写的是陆之衡在调旧档。他调档要时间。我们往北走,三天能到暗红废墟。看完了花,再回来。”
江烬看着他。
“你是想说,我们该去一趟。”
“嗯。”沈清徽说,“不是为了你师父。”
“那为了什么?”
“为了你想看。”沈清徽说,“你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念的是废墟。”
江烬愣了一下。
他昨天夜里确实在念废墟。他自己都不知道。
“走吧。”沈清徽说,“三天。”
他们往西北走了三天。
路还是那条路,土还是那片焦土。走到第三天中午,远远地看见那道光柱。
光柱已经淡了。
前几天它还是暗红的、能照红半边天的东西。现在它立在荒原上,只剩一层很薄的红色,像一层被水洗过的旧漆。柱身上那些纹路全暗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它在散。”江烬说。
“阵眼空了。”沈清徽说,“它撑不了多久。”
他们没靠近光柱。江烬站在几十步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废墟那边走。
废墟还在。残墙一重接一重,灰还在,焦土还在。
观炉蹲过的那座石屋还在。石屋门口那一片地,被踩得很实,还有他划过的痕迹。老人在那儿蹲了很久,一直在地上写同一个字。
江烬在那儿站了很久。
“沈清徽。”
“嗯。”
“我想找找他画的那朵花。”
“在哪儿?”
“门上。”江烬说,“他画在阵门上的那朵。锁人阵中间藏着一朵花。”
他们往阵眼入口走。那道缝还在,比那天宽了一点,边上塌了几块石。
江烬蹲在缝边往下看。底下还是黑的。
“你下得去吗?”沈清徽问。
“下得去。”江烬说,“火种在我身上,下面的禁制不烧我。”
他先下去了。沈清徽在后面跟着。
石阶还在。圆形地下室还在。那座高台还在,台上那行字还在。
观炉画的那道锁人阵还在。纹路中间那朵烧焦的花还在——刻在墙上,被火熏过一遍,反倒更清楚了。
江烬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他画了三十年。”他说,“每一道阵上都有这一朵。”
沈清徽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江烬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焦味。也不是水汽。
是一股很淡的、有点像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味道。
他转过身。
石室最里面那一面墙的根部,有一条很细的裂缝。裂缝里挤出来一点点绿色。
不多。就两根,像有人用指甲在石缝里按进去的两道痕。叶子很小,蜷着,还没长开。
江烬走过去,蹲下来。
“这是什么?”
沈清徽也走过来。他蹲在江烬旁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儿几十年没长过东西了。”
江烬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两片叶子。叶子是软的,凉的。
他忽然站直了,往石室外面走。沈清徽跟在后面。
他走出石室,在废墟里走了很长一段。砖缝、墙根、石阶的缝。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他又走回去,站在那道裂缝前面。
“就这一处。”他说。
“嗯。”
江烬又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怀里摸。
木牌在最里面,压在经书底下。他把木牌摸出来,看看牌子正面那个古体字,又看看石缝里那两点绿。
“沈清徽。”
“嗯。”
“这地方是阵眼的根。”江烬说,“观炉说,他画的那道锁人阵压在阵眼外围。锁人阵的锁眼,就在那道门上。”
“嗯。”
“那这面墙底下是什么?”
沈清徽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地面。
“是阵基。”他说,“整座阵最深的那一层。”
江烬把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
“我要在这儿埋一块东西。”他说。
“埋什么?”
“我的瓷片埋在了垂柳镇。”江烬说,“那块木牌,我想埋在这儿。”
沈清徽看着他。
“观炉给我木牌的时候,我七岁。”江烬说,“我在身上藏了十年,逃出来又带了这一路。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凭证,证明我归他管。后来我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那个字念什么。”江烬说,“可我今天知道了,那是他的字。”
他把木牌在那两片叶子旁边放下,用手把浮土拨过去,盖住。
土很松,一拨就盖上了。
“沈清徽。”
“嗯。”
“他跟我说,烬花只在烧过的地方长。”江烬说,“这句我一直记着。我在想,他是不是在跟我说别的。”
“说什么?”
“他在跟我说,火已经烧完了。”江烬说,“剩下的地方,该长东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个人从阵眼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傍晚了。
日头往西边沉,把整片废墟照成一种很旧的红。风起来了,从残墙之间穿过去,把灰吹得一层一层地翻。江烬站在废墟中间,看着这一片地方。
这地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像一具死了很久的骸骨。现在看,还是一具骸骨。
只是缝里长出两根草了。
“走吧。”沈清徽说。
“嗯。”
江烬走了两步,停下来。
“沈清徽。”
“嗯。”
“我想把那朵花画下来。”
“画在哪儿?”
江烬四下看了一圈。他走到那片废墟里唯一还立着的一根断柱前。那根柱子不高,断口粗糙,正好能站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尖的骨片——从忏悔塔带出来的,一路上都留着——在柱子的断面上,一笔一笔划。
划得很难看。是个字。
烬。
“就这样。”江烬说,“等下次来,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沈清徽看着那根柱子。他什么也没说。
“你不问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沈清徽说,“你怕忘。”
江烬愣了一下,笑了。
“对。”他说,“我怕忘。”
他转过身,往南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断柱立在废墟中间,断面上刻着一个字。风从柱子边上刮过去,把灰卷起来一点。
江烬往南走。沈清徽跟在他旁边。
第三天傍晚他们回到垂柳镇外面的时候,那道光柱彻底没了。西北的天空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沈清徽。”
“嗯。”
“等我们从北边回来,”江烬说,“我想去废墟住一阵。”
“住多久?”
“不知道。”江烬说,“住到那两根草长开。”
沈清徽没有接话。他们往前走了一段。
“沈清徽。”
“嗯。”
“你说陆之衡调北边那座阵的旧档,他调完了吗?”
“快了。”
“那我们也快走吧。”
他们走进镇子。暮色里的青石路,远处的炊烟,巷口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江烬走在街上,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