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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桂痕 这套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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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把巷口老梧桐的影子拉得斜长,伞顶滴落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砸开小小的湿痕,吴序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用力,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展厅那扇玻璃门,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鞋底蹭过被雨泡得发潮的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人家院墙上探出来的桂树落了一地嫩黄的花瓣,被雨打湿后香得愈发沉郁,和刚才展厅里那杯桂花乌龙的香气慢慢重叠在一起。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雨的秋天,他就是在这棵老梧桐树下捡到了迷路过来写生的季寻,那天也是下着没完没了的雨,对方也是举着这么一柄黑色伞,对着站在画架前的他弯着眼睛笑,说自己是来这边找灵感的建筑系学生,能不能借半块遮雨的地方一起写生。
那时候季寻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额前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眉骨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一只从雨里钻出来的大狗。
吴序当时正被一幅画卡住了思路,心里烦得很,本想拒绝,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你站那边,别碰我的颜料。”
“好嘞,谢谢学长。”
“谁是你学长。”
“你看起来就像学长嘛,画画的人,气质不一样。”
季寻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吴序被他逗得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是那天他第一次笑。
这么多年过去,老梧桐树的根把青石板顶出了细细的裂纹,路边的老房子换了两三户住户,连他画室的窗都换了新的玻璃,可季寻站在那里笑的样子,居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语气里那点坦荡温和的调子,都没有半分改变。
吴序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自己画室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抬手按了按跳得发慌的胸口,从帆布包侧袋摸出那张印着烫金名字的名片,雨丝飘过来打湿了名片的边角,“季寻”两个字却依旧清晰得刺眼。
他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直到指尖被凉风吹得发僵,才慢慢把名片重新塞回侧袋,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都像是踩在七年前那些散落在梧桐叶里的旧时光上。
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灯亮着,是他出门前忘了关。暖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灰墙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雨夜里静静看着他。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旧得发黑的金属挂件,是一个小小的画架模型,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
那是季寻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大学门口十块钱三个的那种,季寻当时挑了最久,把摊子上所有的画架挂件都翻了一遍,说要找“最像你画室那个”的。吴序一直没舍得扔,换了无数次钥匙,这个挂件始终挂在上面。
他攥了攥那个挂件,金属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他推开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
展厅门口的季寻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吴序的背影彻底融进雨雾里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展厅。靠窗的休息区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桂花乌龙,热气早就散得干净,只留下一屋子淡得发涩的茶香。
季寻坐回刚才的位置,指尖敲了敲原木桌面,脑海里全是吴序垂着眼抿茶的样子,那人眼尾垂着,握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连指尖泛着的淡粉色都看得清清楚楚,不管他怎么眨眼睛,那道影子都留在瞳仁里散不开。
他掏出手机翻出本地租房中介的联系方式,对着刚才吴序说的那片老巷,敲了条消息发过去:麻烦帮我找一套能看见巷口老梧桐树的房子,价格无所谓,能尽快入住就好。
雨丝绵绵密密,如同扯不开的素色银丝,还在顺着灰瓦的檐角淅淅沥沥往下落,半刻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消息发送出去,季寻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两秒,按灭手机。黑色的屏幕暗下去,冰凉的玻璃面清晰映出季寻线条柔和的半张侧脸,眉峰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怅然,落在暗色里。
窗外雨雾朦胧,翻涌的湿白水汽把远处的青瓦灰墙都晕成了模糊的色块,那道方才还立在梧桐树下的藏青色背影,早已彻底消失在蜿蜒曲折的灰瓦巷弄之间,可刚才两人不经意指尖相碰时,留在季寻指腹那一点清晰的腕骨触感,依旧分明得仿佛还停在原处,半分都没有淡去。
桌布上那团茶水晕开的痕迹浅浅淡淡的,像一道淡金色的疤。季寻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木纹。
他试图去回想,为什么看见吴序的时候,心口会那样闷痛;为什么只是短暂相处片刻,心底那块空缺就被填上大半;为什么连对方握杯子的姿势,都熟悉得让他不安。
脑海里只有一团混沌,零碎的光影一闪而过,抓不住任何具体画面。太阳穴还残留着隐隐的胀痛,是方才听见“吴序”两个字时留下的余韵。
“吴序……”
他低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唇齿轻碰,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口天吴,秩序的序。
很好听的名字。
展厅的人渐渐散场,周遭人声嘈杂起来,打碎方才靠窗一隅独有的静谧。半杯桂花乌龙已经完全凉透,杯口凝出一圈浅浅水汽。
中介的回复来得很快。
【客户,老巷这边房源不多,能正对那棵大梧桐树的房子更加紧俏,刚好有一套两居室刚空出来,装修简单,拎包可入住,我现在把照片发给您?】
季寻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发过来,我今晚就可以过去看房,合适直接定。】
他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目光又一次投向窗外雨雾笼罩的老巷口,那棵六十年树龄的老梧桐,枝叶在风雨之中轻轻摇晃。
他说不清自己这般执着究竟是为什么,明明不过刚刚才认识吴序。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催促——离他近一点。
季寻离开展厅,走入雨里。他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往前走,雨水敲打伞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
老巷保留着老城原本的模样,矮墙灰瓦,墙根生着青苔,几株桂树沿着院墙排布。雨水打落细碎的米黄色花瓣,混在积水里,被他的鞋尖轻轻碾过,淡淡的甜香沾在裤脚。
中介发来的房源照片一张接一张弹出。
户型方正,阳台朝巷,站在阳台上,视线恰好能够越过低矮院墙,完整看见那棵巨大的老梧桐。
正是吴序写生的那一棵,季寻盯着照片里的阳台,脚步顿在原地,未免太过巧合。
他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指尖快速回复中介,约好半小时后在巷口碰面看房。
风裹挟着雨气吹过来,伞沿晃动,几滴冷雨落在他小臂。
季寻下意识抬起手,把落在小臂上的冷雨轻轻抹去,原本就不平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起刚才在巷口咖啡馆里,吴序垂眸喝茶的模样。
低垂的眼帘上覆着长长的睫毛,浓密地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落在下巴处的那颗浅浅的褐色小痣,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幅停在烟雨天色里晕开的水墨画。
明明是初次见面,可那种熟悉感顽固的盘踞在心里,挥之不去。
像是被遗落在岁月风尘里很久的一件旧物,跨过了数不清的春夏秋冬,走过了绕来绕去的远路,兜兜转转停下脚步时,终于在这场濛濛冷雨里重新遇见。
另一边,吴序已经回到自己的画室
推开木门,室内暖黄灯光倾泻而出,隔绝了巷间湿冷的风雨。
他收伞靠在门边,伞沿不断滴落水珠,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水渍。帆布包被他摘下来放在桌边,侧袋里那张名片隔着薄薄布料,仿佛在持续灼烧他的腰侧。
画室不大,一室一厅改造而成。墙面挂满大大小小的画稿,大多是梧桐、老巷、秋雨这类偏安静的风景。画架摆在窗边,上面还架着他今天没画完的写生,半黄的梧桐叶层层叠叠铺在纸上。
空气中飘着松节油淡淡的清苦气味,吴序垂着眼,抬手解开外套纽扣,浑身还浸着桂花与冷雨交织的气息。
他日复一日安静画画,守着这间小画室,在这条老巷安稳度日。
那些爱恨、争执、心碎,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沉淀,封存在记忆深处,几乎不会再轻易翻涌。
可不过一场秋雨,一次猝不及防的重逢,所有的自欺欺人便轰然碎裂。
只要看见季寻那张脸,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就会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吴序坐到木椅上,沉默许久,伸手,从帆布包侧袋取出那张名片。
名片边角被细雨浸得微潮,烫金印刷的“季寻”二字,在台灯底下泛出冷亮的光。
吴序的指腹轻轻拂过那两个字。
记忆里雪夜的争吵,楼道里冰冷的字句,医院走廊医生平静的宣告,和今天展厅里,男人温和坦荡的笑脸,在脑海里反复重叠,搅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同一个人。
曾经红着眼同他对峙,字字带刺;如今平静礼貌,全然陌生。
他指尖悬在名片那串手机号码上方。只要打开手机,输入号码,就能拨通。
可吴序只是静静看着,迟迟没有动作。
拨通之后要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失忆?提起七年前的旧事?
季寻什么都不记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于季寻而言,只是一片空白,一旦开口,反倒像是他单方面纠缠不休。
吴序轻轻吐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把名片缓缓压到画板底下,压在那幅未完成的梧桐写生上。
纸张相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画板上的梧桐枝桠舒展,叶子层层叠叠,安静地停留在纸上,一如七年前那个雨天,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潮湿的冷风裹挟桂香涌进室内。雨还在下,巷子里行人稀少,青石板路面泛着水光。
视线望向展厅的方向,隔着层层雨幕,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莫名想起季寻方才那句,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
多么轻巧美好的四个字。
只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再次踏入那段曾将他碾碎一遍的感情。
吴序抬手,指尖抚上窗沿冰冷的木框。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疲惫。
他以为这场重逢只是偶然擦肩,雨停之后,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再也不会相遇,但心底隐隐有个预感,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
半小时后,季寻站在老巷那套两居室的阳台。
中介在身后介绍房子的水电、物业,声音断断续续,季寻大多没有听进去,他扶着阳台栏杆往前望。
越过低矮的灰墙,那棵巨大的老梧桐完整铺展在视野里,枝叶被雨水洗得鲜亮。树下空地,正是傍晚吴序支起画架写生的位置。
雨势已经弱了很多,细密雨丝轻飘飘落下。
季寻望着那片熟悉的树下空地,心口微微一松。像是长久漂泊的人,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这套房我定了。”他转头看向中介,语气干脆,“手续尽快安排,我希望三天之内搬进来。”
中介一愣,明显没料到他这么爽快,连忙笑着应下:“好!没问题!我马上回去准备合同!”
签完租房意向书,将中介送出院门之后,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子里,就只剩下了季寻一人。
他依旧站在刚看完的阳台之上,目光稳稳落向门口那棵高大梧桐的树荫底下,就那样安静伫立了许久,晚风吹过巷口的老桂树,卷着清甜的花香轻轻穿过爬满青藤的院墙,慢悠悠落在他微凉的肩头。
季寻望着那片树荫,忽然想起方才偶遇时对方递来的名片上印着的邀约,那是正在推进的老街区改造项目。
若是真的有缘,日后总还会再见,他对着空荡的晚风低声轻喃:“吴序。”窗外细密的雨声,轻轻回响在空旷无人的房间里。
......
此时,推开木门走进画室的吴序,恰好靠着窗边整理调色盘时,无意识地抬起眼,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向了巷子口那片高大的梧桐方向。
隔着巷子里一道爬着青藤的矮墙,隔着一树摇落不止的斜风细雨,两个人明明站得这样近,近到呼吸都能融进同一片湿润的晚风里,却都不知道彼此就在这咫尺之间。
吴序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还没洗的画笔,笔尖上的淡绿色颜料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壳,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表面看着完整,其实早就裂得不成样子了。
他转身去洗笔,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冲在笔尖上,颜料化开,一缕一缕的绿顺着水流旋进下水道。他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很久,直到水变清,笔洗干净,他才关掉水龙头,把笔插回笔筒里。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嗒,咔嗒,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走到画板前,把那张压着名片的梧桐写生抽出来。名片还压在下面,烫金的字在灯下反着光。他没再去看,只是把画纸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空白的背面慢慢勾了几笔。
一个模糊的轮廓,肩宽,腿长,站在树下,撑着一把伞。
画完最后一笔,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然后拿橡皮,一点一点,全部擦掉。橡皮屑落在桌面上,细碎得像雪。
他把画纸翻回正面,重新夹在画板上,关掉台灯,走进了卧室。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雨声,和一个模糊的、撑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