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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逢雨 你能先放开 ...

  •   凉意渐起的初秋傍晚,卷着街边桂花淡香的风打着旋儿掠过街道,把道旁梧桐半黄的叶片卷得簌簌打颤。

      吴序轻轻扣好画框搭扣,把画满了街景梧桐的画册仔细收进帆布包,转身准备走出这家开在旧巷口的画展,刚抬起眼,就结结实实撞进了季寻的视野里。

      那一瞬,吴序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的男人比记忆里更挺拔舒展,一身剪裁合体的素色西装,气质比当年更沉静从容。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季寻不急不缓地缓步朝吴序站着的方向走过来,落在吴序耳里的嗓音,依旧是当年那股清泠干净的调子,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额外的起伏,“我刚才从这边经过,看你在这里对着巷口写生好半天了,总觉得看着你特别眼熟,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吴序的呼吸骤然停在了胸口,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气管,连空气都没法顺畅吸进来。

      吴序记得全部。

      记得两人挤在小出租屋里,曾经无数个挨在一起看夜灯的彻夜温存,记得因为现实分歧吵到彻底破碎的那个雪夜,记得季寻当年红着眼说出口的狠话。

      那句话像一把冰做的刀,直直刺进了他的心底,记得那场结束了一切的车祸,记得医院走廊里医生那句平静又残忍的话——他头部受到撞击,丢失了所有和你相关的记忆。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季寻轻轻松松就挣脱了那段把两个人都折腾得遍体鳞伤的感情,把所有爱恨全丢在了过去,只有吴序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没有。”吴序用力压下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涩,飞快错开目光,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睛,“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尾音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

      他转过身,脚步急促地往展厅出口走,帆布包被他攥得变了形,肩带勒进肩膀的肉里,他也浑然不觉。

      “等等。”就在吴序快要走到展厅出口的时候,季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吴序的脊背瞬间绷得僵硬,连脚步都停在了原地,没法再往前挪一步。

      “就算从前不认识”季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法解释清楚的执拗,“我想,我们现在,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已经平静了七年的心海,骤然再一次翻起了波澜。

      窗外原本只是拂过梧桐的风突然变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展厅的玻璃窗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瞬间就模糊了窗外旧巷的轮廓。

      吴序站在原地,指尖把帆布包的背带掐得发皱,隔着满窗雨雾,他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同样飘着冷雨的夜晚,季寻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说要和他一起走。

      他缓缓转过身,撞进季寻带着坚持的眼睛里,那双眼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雨势越来越大,风卷着雨丝斜斜扫过展厅门口的檐角,带进来一阵阵湿冷的凉气,吹得吴序后颈发僵。

      “不了。”吴序垂着眼,声音很轻,指尖已经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

      他转身就要推门走进雨里,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衬衫清晰传过来,熟悉得让吴序指尖发麻。

      “雨太大了,你写生的画纸湿了就没法用了。”季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低叹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坚持:“等几分钟雨小了再走也不迟。”

      吴序原本的动作猛地顿住,那股熟悉的温度顺着皮肤钻进来,烫得他指尖都跟着发麻。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七年、连深夜喝醉都不敢碰的回忆,顺着这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猝不及防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得他喉咙发紧。

      季寻的眼睛像落进了窗外斜斜砸落的碎掉的雨光,细碎的雨珠反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浅淡却足够真切的雾,看得不真切。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身形带着自然的舒展感,隔着不远不远的距离,大大方方朝着吴序摊开手,开口的声音依旧是记忆里那股清泠和缓的调子:“我叫季寻,做建筑设计,刚调回本市工作。”

      季寻没有松开按着吴序手腕的手,反而顺着刚才的势头,语气自然从容地开口邀约,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吴序身侧靠窗的那片安静的休息区。

      那里只零散放了两张软皮沙发,角落的原木小桌上刚好摆着刚泡好还冒着袅袅白汽的茶饮,温度正合适,“今天这个画展还要半小时才正式散场,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热饮暖暖身子,等雨势小一点再动身离开?今天我请客,就当是我刚才贸然认错人赔罪,也顺便庆祝我们刚认识。”

      吴序扯了扯被抓住的手腕:“你能先放开我吗?”

      季寻闻言才后知后觉松开了手,指腹擦过吴序腕骨细腻的皮肤,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迟迟没散,他自己都没察觉,指尖轻轻蜷了蜷,把那点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悄悄记了下来。

      吴序收回手,下意识攥在了身侧,抬眼扫过窗外劈头盖脸往下砸的雨势,豆大的雨点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水幕,别说打伞,刚出门恐怕半分钟浑身就会湿透,他那些刚完成的写生稿,就放在帆布包里,真冲出去,恐怕全部都要废掉。

      他沉默着站了几秒,听着耳边雨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再抬头对上季寻带着期待又不肯强迫的眼神,那双眼干干净净的,和七年前他第一次在画室门口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吴序心里那点要硬起心肠拒绝的念头,突然就卡了壳。

      雨点砸在屋顶的声音密得像鼓点,整片旧巷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吴序望着眼前这张刻进自己骨血里的脸,点了头。

      他跟着季寻走到靠窗的休息区坐下,刚落座,就闻到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乌龙香气。

      吴序的指尖在牛仔裤腿上轻轻蹭了蹭,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的清苦混着桂花的甜香漫开在舌尖,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刚才因为门口湿冷凉气冻出来的僵硬都熨得软了几分。

      季寻就坐在他对面,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身侧摊开的帆布包上,刚好能看见露出来一角的写生稿,纸面上全是这旧巷巷口的梧桐落叶。

      “你很喜欢这里的风景?”季寻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也没有穷追不舍的打探,自然得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闲聊。

      吴序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窗外被雨糊成一片的巷口,点了点头:“住了好几年,熟。”

      季寻没察觉他语气里的暗涌,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我这次调回来,公司给安排的住处就在这附近,刚才开车经过,看见这里办画展,就顺道进来看看,没想到能遇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序握着茶杯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和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慢慢重合,“你是画画的?”

      “嗯,自由插画师,偶尔出来写生。”吴序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滑,拉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把季寻落在玻璃上的影子拉得变了形。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雨打梧桐的哗哗声,混着展厅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气氛算不上尴尬,却裹着一层说不出的东西,像隔了一层浸了水的纸,看着近,摸不着。

      季寻盯着吴序垂着的侧脸看了好久,他的下颌线条还是和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一样锋利,眼尾微微往下垂,安静的时候看着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软。

      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季寻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总想往他身上落,心里那空落落的一块,只要看着这个人,就好像能填上一点。

      “其实我刚才没说错,”过了好久,季寻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确实看你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

      吴序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杯壁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低声开口:“也许吧,这座城市本来就小。”

      一直静静盯着吴序侧脸的季寻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才轻轻放下手里温热的茶杯,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出了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玻璃窗外斜斜砸落的雨珠把天光滤成了朦胧的灰色,柔和的光晕落在吴序垂着的发顶,连发梢泛着的浅棕都看得清清楚楚。

      吴序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温热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干净的米白色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檐角的积水顺着瓦当滴完了三轮,才缓缓抬起眼,撞进季寻带着探寻却又无比认真的目光里。

      “吴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燥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口天吴,秩序的序。”

      听见“吴序”这两个字从对面人口中落出来的瞬间,季寻的太阳穴猛地突突跳了两下,像是原本被牢牢封死在脑海深处的什么东西,突然被这两个字撞开了一道细缝,顺着那道缝零零散散地往外涌出来。

      明明每一块碎片都带着清晰的温度,可不管他怎么用力去抓,都摸不透碎片拼起来原本该是什么样子,那些闪着光的碎片晃了没两下,就全都搅在一起,慢慢揉成了一片浑沌模糊的白色,什么轮廓都留不下,什么细节都抓不住。

      他压下了太阳穴突突的胀痛,不过短短两三秒,神色就已经恢复了之前温和从容的样子,对着吴序轻轻弯了弯嘴角,放缓语气开口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窗外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稳,季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张名片,隔着桌子轻轻推到吴序面前。

      名片上印着清晰的公司logo,中间是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迹利落干净,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季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坦荡自然,“我最近在给附近这片老街区做改造方案,需要收集一些老巷的影像素材,如果你不介意……之后我能不能约你出来,给我讲讲这片老巷子的故事?费用我按插画约稿的标准算给你。”

      吴序的目光落在那张印着烫金名字的名片上,指尖动了动,没有立刻去接。

      吴序喉结轻轻滚了一圈,对着满室混着桂香的雨雾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念想都狠狠压回心底,抬眼迎着季寻的目光:“不了,我最近排了很多稿子要赶,没空。”

      季寻捏着名片的手指顿了顿,既没收回手,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挑了挑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坦然的笑意:“没关系,你先看看名片,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这个方案要做很久,我不急。”

      吴序望着他坦荡的眉眼,心里那点拧着的涩意忽然松了松——对方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会懂这片老巷子于他而言是什么意义,更不会懂那句“没空”背后压着的七年时光,他不过是随口发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邀约,自己没必要把所有情绪都摊在他面前。

      吴序沉默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了名片冰凉的边角,随手塞进了帆布包侧袋,动作算不上热络,却也没再直白拒绝。

      季寻把这一点点松动看在眼里,勾了勾嘴角,没再提工作的事,反而转了话题,指着窗外那棵遮了半条巷口的老梧桐说起了闲话:“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我刚开车过来的时候,远远看着就觉得枝繁叶茂的,比别处的树都精神。”

      提到这棵树,吴序垂着的眼睫动了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雨雾里梧桐树的轮廓影影绰绰,深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他的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快六十年了,比这边的老房子年纪都大。我刚搬来的时候就经常在树下写生,夏天遮太阳,秋天落一地叶子,比公园的风景都好。”

      季寻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难怪你的画里全是它,难怪我刚才一进来,远远看见你坐在那画画,就觉得说不出的顺眼。”

      吴序握着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翻上来的怅惘,没再接话,只是安静看着窗外的雨。

      季寻也不催,就坐在对面陪着他看雨,茶香混着雨气在不大的休息区里漫开,原本隔着七年的疏离感,被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雨泡得软了几分,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点久别重逢的钝钝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慢慢缓了下来,从劈头盖脸的瓢泼,变成了缠缠绵绵的雨,风也小了很多,远处巷口的轮廓慢慢从雨雾里透了出来。

      吴序端着凉了大半的茶杯站起身,拿起身侧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对着季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雨小了,我该走了。”

      季寻也跟着吴序慢悠悠站起来,随手拿起搭在米白色沙发扶手上的那柄黑色雨伞,慢悠悠撑开递到吴序面前,语气温和:“拿着吧,外面还下着小雨,你带的画稿金贵,别被雨打湿了,回头我顺路找你拿就好。”

      吴序看着那柄带着清晰黑色的折叠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顿住,喉间动了动开口:“不用了,我出门带了伞。”

      话音落下,吴序又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避开了递过来的伞,重新稳住了自己的声音开口:“谢谢你的好意。”

      季寻也不勉强,收回手对着他笑了笑:“那我送你到门口。”

      一路走到展厅门口,吴序伸手推开半掩着的玻璃门,湿凉的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清香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

      他站在门檐下,顿了顿脚步,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再见”就撑开自己带的旧伞,走进了斜风细雨里。

      季寻靠在门框上,目送那道背影融进雨雾,直至彻底消失巷弄拐角。

      指腹仍然残留着刚刚触到吴序腕骨的温度,一阵陌生的痒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回到靠窗的休息区。

      桌布上那圈淡淡的茶渍还在,像一道淡痕,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他解释不清这份异样。不过一面之缘,可看见吴序,心脏就忍不住漏一拍,仿佛遗失许久的事物,终于撞进视野。

      方才看见吴序画的全是老巷的景,这次街区改造项目本就需要长期实地走访调研。

      念头至此,他打开中介的对话框。

      消息发出去之后,季寻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看了很久。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光线透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暖,让他莫名想起吴序垂着眼睫的样子——浓密、安静、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拼凑出那个名字对应的完整画面,可除了刚才那半小时的相处,什么都抓不住。太阳穴还在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头疼,可他就是不肯停下来。

      “吴序。”他又默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最后几滴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给中介补了一条消息:“最好阳台能正对巷口那棵老梧桐,我明天就想看房。”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一个刚认识的、连联系方式都不肯收的陌生人,他为什么这么上心。

      可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逢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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