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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越辩越明 时光缓缓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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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缓缓流转,转眼已是半月之后。
青石城内外,处处都是崭新的气象。
城南的临时学舍已经扩建,土墙加高,茅草屋顶修葺完毕。每日清晨,朗朗读书声便会准时响起,《论语》的字句随着少年孩童的诵读,不断引动淡淡的金光,浸润整座小城。
城外田野之上,第一批曲辕犁已经由木匠打造完成。
往日依靠人力翻地,一个壮劳力一日最多翻半亩硬土;如今用上新式步犁,就算不用耕牛,两名男子合力,一日便可深耕两亩。再加上层层堆沤出来的农家熟肥撒入田地,板结贫瘠的土地渐渐透出黝黑的润泽。农户按照林舟所传授的轮作之法,把豆类与粟米交错下种。
所有人都怀着忐忑又热切的期盼,等候秋日的收成。
青石城日渐复苏的消息,再也压不住了。
先是逃难流民口口相传:青石城出了一位少年先生,诵诗文可以合众人之力击退野猪妖;又传出前所未有的儒门经文《论语》;更有奇巧耕犁,种地效率倍增。
消息一路向西,传到百里之外的云溪书院。
云溪书院乃是附近疆域之内旧儒道的大本营。院内一众儒生世代研习玄沧本土残缺儒篇,自认执掌此方儒道正统。当“少年书生传出全新儒门经文,言旧儒所学不过残章”的流言传入书院,书院上下一片哗然。
云溪书院山主姓周,名景澜,乃是一位修为达到文台境的老牌文道修士。
大殿之内,几名白发儒士议论不休。
“荒唐!我玄沧儒道传承千年,岂能任由一个无名小城少年肆意篡改!” “什么《论语》?什么浩然立心之道,多半是此人自行杜撰,假借儒道之名哗众取宠,笼络流民百姓!” “还有传言说孩童诵读其经文便可轻易开蒙,更是匪夷所思。文气开蒙,岂是如此轻易之事!”
周景澜手抚长须,眉头紧锁。他心中也存着疑虑。若是那少年所传经文果真蕴含完整道韵,那便意味着流传千年的本土儒道,果真是残缺不全;如若不然,便是乱世之中有人伪造经文,惑乱世人。
“不可贸然定论。” 周景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等不宜直接兴师问罪。备上车马,我亲率门下七位弟子,前往青石城一探究竟。若是旁门伪道,便当众驳斥,收回民心;倘若当真有绝世经文出世…… 此事便干系重大了。”
三日后。
一行十数人的车马,自西边大路缓缓而来。云溪书院的儒生皆是宽袖儒衫,车马齐整,与青石城简陋破败的风貌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林舟正站在城外田野之间。
不少农户正在试用曲辕犁翻耕土地,黝黑泥土被犁铧整齐翻起;不远处,几名少年学子蹲在田埂之上,一边帮着农户捡拾草根,一边低声背诵《论语》。周鹤陪在林舟身侧,远远望见那一队车马,神色微微一紧。
“先生,是云溪书院来人了。周景澜山主亲自登门。云溪书院一直以本地儒门正统自居,此番恐怕是来辩道的。”
林舟抬眼望去,神色平静。
“无妨。道越辩越明。残缺与圆满,自有天地道韵作证。”
车马停下。
周景澜走下车,目光先扫过城外正在耕作的田地,视线在造型精巧的曲辕犁上稍稍停顿,随即望向站在田埂上的林舟。
眼前的少年不过二十岁上下,一身朴素粗布长衫,身上没有世家文人那种华贵气韵,唯有一双眼眸沉静澄澈。
周景澜身后几名年轻弟子,神色之间已经带上几分傲气。
“阁下便是青石城传经的林书生?” 周景澜拱手,语气还算克制,“近日坊间流言四起,都说阁下传下一套全新儒门典籍,废弃古来儒门旧篇,不知可有此事?”
路边不少劳作的百姓、学舍的少年学子纷纷围拢过来。
林舟微微拱手回礼:“并非废弃旧篇。旧世儒门流传下来的残章自有可取之处,只是义理不全,有所缺失。我所传《论语》,意在补全儒道根基,教人明本心、养浩然之气。”
话音刚落,一名云溪书院的年轻弟子上前一步,高声质问道: “一派胡言!儒道古训流传千年,岂是你一个后生晚辈随口便可补全?何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读书便是苦功,何来喜悦?依我看,这些句子不过是你凭空臆造,蛊惑乡间愚民罢了!”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一阵骚动。
周鹤想要上前争辩,林舟抬手拦住了他。
林舟看向那名弟子,声音清朗,传遍四周: “读书之乐,不在于苦熬。学习之后反复温习实践,学有所得,心中自有喜悦。古之君子求学,本就有乐在其中。难道在诸位看来,读书就只能一味枯坐死记?”
随即,他望向周景澜:“周山主,贵院所传旧儒残篇,讲究守礼修身,却很少谈及志向。旧篇之中,可有一句教人立弘毅之心?”
周景澜微微一滞。
本土残存的三篇儒道经文,确实只讲待人守礼、恭谨克己,极少谈及士人应当肩负的担当与志向。
林舟缓缓开口,朗声诵出: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一字一句自口中吐出。
嗡 ——!
淡淡的金色文韵自林舟周身升腾而起,向着四周缓缓荡漾开来。
站在后面的青石城少年学子,下意识跟着一同诵读。一缕缕初生的乳白色文气纷纷升腾,与金色道韵相融。
周景澜身后一众书院弟子脸色骤变,只觉胸中一股暖流翻涌,原本心中的傲气、抵触,竟在这诵读声之中一点点消散。天地之间,分明响起极轻微的道音回响!
辩道之时,经文若能引动天地道音,便是大道认可的铁证!
周景澜浑身一震,双目睁大,怔怔站在原地。他苦修数十年,依靠本土残缺儒篇,好不容易登临文台境,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这几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修行的道路上始终缺了一块东西 —— 那便是士人心中的志向与担当。
“仁以为己任…… 死而后已……” 周景澜低声反复默念,心神激荡,指尖微微颤抖。
旁边那名方才出言质问的年轻弟子,面色惨白,向后退了半步,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
林舟并未就此停下,继续说道: “旧篇教人守礼,是立身;而弘毅立志,是行道。知守礼而无大志,则儒生容易独善其身,临乱世而怯于担当。此方世界妖祸横行,无数城池陷落,很多儒生遇祸便仓皇逃走,正是因为心中缺少这份弘毅的道心。”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玄沧旧儒道最大的弊病。
过往每一次妖潮袭来,不少读书人只顾自己逃命,弃百姓于不顾。旧儒的修行,只修自身德行,却缺少一份守护苍生的使命感。
周景澜长长叹息一声,脸上原先的质疑与傲气尽数褪去。他缓步上前,对着林舟深深躬身一揖。
“听君一席话,如梦初醒。老朽苦修半生,困于残篇桎梏,竟不知儒道原本应当是这般模样。此前我心中尚有疑虑,如今亲闻道音回响,方知先生所传,乃是真正圆满的儒门道义!是云溪书院坐井观天了。”
身后七位书院弟子见状,也齐齐躬身行礼。
围在一旁的青石城百姓、少年学子见状,轰然发出一阵欣喜的议论声。
只是片刻之后,周景澜又转头看向田野之间正在耕作的农户与曲辕犁,眼中带着好奇: “先生不仅传下绝世经文,听闻还有新式耕犁,可大幅提升农事?文道修士大多研修义理,不屑于农事工事,先生为何还要费心于此?”
林舟望向脚下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群山。
“何为儒?君子之道,不止修身。而后齐家,而后治国,而后平乱世。”
“苍生吃不饱饭,城池守不住,再多的读书人,又向何处安身?文以养心,农以养民,城以护民。文脉与民生,本就是一体。”
说完,林舟抬手示意,不远处一名老农吆喝一声,两名后生拉动曲辕犁,锋利的犁铧划过泥土,大块的土层整齐翻卷。同样一块地,速度比起旧直犁快上许多。
周景澜与一众书院弟子凝神观望,内心再一次受到震动。他们从前根深蒂固的想法便是:文人当坐于书斋研经,农事土木乃是贱业。今日亲眼所见,才懂得乱世求生,经义与农事工事缺一不可。
“受教了!” 周景澜神色郑重,“老朽回去之后,愿将青石城《论语》经文抄录带回云溪书院。同时,也希望可以派人前来青石城,学习新式耕犁与堆肥之法。我愿号召周边其余儒门同道,一同研习这套新的儒门道统。”
林舟微微颔首:“甚好。经文当广传,农事之法亦当散播四方。若更多城池可以存住粮食,养出更多心怀弘毅之志的读书人,人族对抗妖祸,便多一分希望。”
这场上门辩道,没有针锋相对的厮杀,却掀起更大的波澜。
数日之后,周景澜返回云溪书院。 《论语》经文开始在云溪书院传抄,曲辕犁的图样、农家堆肥的法子也一并流传出去。周边几座人族小城纷纷派人赶来青石城求学取经。
青石城不再仅仅是一座劫后余生的孤城。它俨然已经成为附近疆域之内新的文脉中心。
只是平静之下,危机依旧潜伏。
远方深山之中,一处妖气缭绕的巨大山洞之内。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纹山熊妖,听闻了青石城接连斩杀野猪妖、以诗文御敌,周边人族据点日渐兴盛的消息,猩红的妖瞳之中,杀意翻涌。
“人族竟慢慢恢复过来了…… 那座小城的少年书生,必须除掉。待到月圆之夜,我便亲领山中群妖,踏平青石城!”
山风呼啸,山林深处,一场更大的妖潮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