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千秋：开局搬运华夏文脉》欧阳伊娃

2、 士不可不弘毅 一夜过去。

　　一夜过去。
　　青石城楼石壁之上，《论语》开篇的字迹依旧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夜里不少守夜的百姓路过石壁，只觉内心安宁，胸中烦扰消散，一些心性纯粹的少年，睡梦之间，甚至隐隐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文气悸动。
　　消息并没有彻底封锁。
　　一座残败小城之中凭空出世的儒门经文，还有少年书生诵诗斩狼妖的事迹，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已经顺着逃难的流民，悄悄向着周边几个人族据点扩散出去。
　　但此刻的林舟无心顾及外界的风波。
　　当清晨第一缕天光洒落在残破的街巷，青石城已经运转起来。
　　夯土修补城墙的民夫往来不息，残伤的士卒手持长矛分段巡防，昨夜立下的城规被所有人自觉遵守，再也不见混乱奔逃的景象。
　　临时搭建的简易学舍就在城南，原本是一处被妖兽损毁过半的旧宅院。周鹤带着三名残存的老书生，已经早早等候在此。数十名孩童与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仅有六七岁，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乖乖站在院中。
　　这些孩子，便是青石城残存的希望。
　　“先生。” 周鹤上前拱手。
　　林舟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站在院前的土台上。他昨夜借着书写《论语》，自身的浩然文气又有所增长。文生境的修为愈发稳固，丹田之内那一团纯白色的正气缓缓流转。
　　“先开课。” 林舟开口，目光扫过台下一双双怯生生的眼睛，“读书，一则明心，二则养气；乱世之中，读书不是为求富贵，是为自保，为人族争一线生机。”
　　他没有直接讲那些艰深的义理。
　　今日讲学，依旧从石壁上的《论语》开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清朗的诵读声，第一次回荡在这座饱经杀戮的小城。
　　随着少年孩童跟着开口齐声诵读，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一缕缕极淡的乳白色文气，顺着诵读的声音升腾而起，缠绕在这群少年周身。
　　玄沧界想要文气开蒙何其艰难。寻常世家子弟，自小饱读残缺典籍，往往也要数年苦读，才有机会引动第一丝文气；寒门书生大半辈子都无法完成开蒙乃是常态。
　　可如今，仅仅只是诵读完整的《论语》，数名心性纯粹的少年，当场便完成了文气开蒙！
　　一个身形瘦弱、满脸泥污的少年猛地一震，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浮现难以置信之色。他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自胸腹之间缓缓升起。
　　“我…… 我体内有气了！” 少年忍不住低声惊呼。
　　其余几名少年也相继有所感应，有的身上微光一闪，有的只是胸中微微发热。并非所有人都直接开蒙，但每一个人诵读经文之时，心田都被浩然道义浸润。
　　周鹤站在一旁，望着眼前的景象，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奇迹…… 真是奇迹！残缺道统桎梏了我们无数代读书人。同样是读书，读残破旧篇，耗十年不得开蒙；读先生传下的《论语》，半日便可引动文气！”
　　林舟神色平静。
　　道理本就简单。
　　玄沧界本土儒道残篇道义不全，天地回馈的道韵自然稀薄；而《论语》是华夏先圣留下来的完整义理，每一句都承载完整的天地道义，诵读之时直接引动世界的大道回响，开蒙自然水到渠成。
　　“不要急。” 林舟抬手压了压，安抚躁动的少年们，“开蒙只是起点。浩然正气，贵在日积月累，贵在守本心、持气节。”
　　讲学持续了一个上午。
　　晌午过后，林舟便暂时放下学舍授课，转身奔赴城外。
　　基建与农耕同样不能耽搁。
　　青石城外围还有小片尚可耕种的田地。只是此方世界的农耕十分原始。农人不知深耕，不知堆肥，播种撒籽全凭随手抛洒，既没有轮作休耕的概念，也不懂堆制农家肥，土地一年比一年贫瘠，粮食收成极低。一旦遇上荒年，再叠加妖兽袭扰，便是饿殍遍地。
　　城外田埂上，不少幸存的农户愁眉苦脸站在地头。去年妖祸袭来，耕牛大多已经被妖兽咬死。没有牛，想要翻耕土地更是难上加难。
　　“先生，这块地已经瘦了。就算勉强下种，秋后也收不上多少粮食。” 一名老农望着干裂板结的泥土，一脸苦涩，“而且我们现在缺少耕牛，人力翻地太慢，若是耽误播种时节，今年秋冬，城内怕是又要闹饥荒。”
　　饥荒，便是乱世第二大杀手，杀伤力丝毫不弱于妖兽。
　　林舟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把干硬的泥土。
　　脑海之中，《齐民要术》《农政全书》的记载一幕幕浮现。华夏先民千百年摸索出来的农耕经验，此刻正是救命良方。
　　“第一件事，堆制农家肥。” 林舟站起身，对着围拢过来的百姓高声说道，“城内人畜粪便、枯草秸秆、落叶杂草，不要随意丢弃。集中堆放在城外低洼处，分层覆土，加水沤肥。发酵之后便是熟肥，可以养地，改良土质。土地肥力上来，收成自然上涨。”
　　一众农户听得半懂不懂。他们世代种地，从来没有听过枯草粪便堆在一起还可以滋养田地。
　　“第二，深耕。没有耕牛，便改良步犁。”
　　林舟就地捡拾石块与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曲辕犁的简图。
　　此方世界依旧在用笨重的直犁，费力且翻土很浅。曲辕犁结构更加精巧，人力或者少畜力就可以完成深耕，翻土更深，可以把下层沃土翻上来，抑制杂草。
　　“按照此图，召集城内尚存的木匠，抓紧打造新式步犁。” 林舟对身边一名曾经做过木匠的中年男子吩咐道。
　　随后，他又讲起轮作休耕，间作套种之法。一块田地不要常年只种一样作物；粮食与豆类轮换耕种，豆类可以固氮养地，延缓地力损耗。
　　一众老农越听眼睛越亮。这些道理闻所未闻，细细思索之后，却又处处合乎农事的情理。
　　“还有，田地周边，要栽种密集的灌木与棘篱。” 林舟继续说道，“不仅仅是防野兽。一旦小规模妖兽窜出山林，棘篱可以迟滞妖兽奔袭，给城内巡防士卒争取预警时间。农、防二者，本就不可分。”
　　一边开垦田地求生存，一边修建外围防御工事守护农耕。
　　这便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正当众人围着草图议论纷纷之时，远处有巡防的士卒急匆匆奔跑过来，神色慌张。
　　“先生！周老先生！不好了！西边山林方向，发现妖兽踪迹！约莫十余头獠牙野猪妖，正在靠近我们城外的垦荒田地！”
　　所有人的心瞬间一提。
　　刚刚燃起生机的青石城，难道又要迎来妖祸？
　　农户们脸色发白，不少少年学子听到消息，纷纷从城内跑了出来。方才在学舍刚刚完成开蒙的几名少年，胸中初生的浩然文气微微躁动，眼底虽有畏惧，却没有直接转身逃窜。
　　周鹤神色凝重：“林先生，这批野猪妖皮糙肉厚，黑风狼尚且可以凭诗文斩除，野猪妖防御力极强，单凭文气吟诵诗篇，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城内剩下的士卒不多！要不要立刻收拢百姓退回城中固守？”
　　林舟抬眼望向西边的山林。
　　滚滚的尘土自林间扬起，沉闷的哼哼嘶吼声遥遥传来。十余头一人多高的黑獠牙野猪妖，浑身长满粗硬的黑鬃，正踩踏过荒野草木，朝着城外新开垦的耕地直冲而来。
　　一旦让它们冲过来，刚刚整理好的田地、沤肥的堆料全部都会被彻底践踏毁坏。百姓数月的劳作将化为泡影，饥荒的阴影便会立刻笼罩青石城。
　　林舟缓缓上前一步。
　　身后，那几名刚刚完成文气开蒙的少年学子，不由自主跟随在他身后。少年们尚且微弱的乳白色文气丝丝缕缕升腾起来。
　　林舟心中一动。
　　《论语》可以滋养人心，《正气歌》可以独自斩妖；那若是众人同心，以少年初生的浩然文气，合诵一篇，又将引动何等力量？
　　他没有独自出手。
　　回身看向身后的少年学子，朗声开口：
　　“诸位学子，随我诵《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士不可以不弘毅 —— 任重而道远！”
　　数名少年齐声应和。
　　刹那之间！
　　少年们那一缕缕尚且微弱、零散的初生文气，伴随着整齐的诵读声，竟然彼此交织、汇聚到一处！
　　一股远比单人诵读更加浩大的浩然文韵自平地升腾而起！
　　纯白色的气浪向前席卷而出。
　　正在狂奔的一众獠牙野猪妖猛地顿住脚步，焦躁地刨动脚下泥土。野猪妖生性凶蛮，戾气深重，此刻被浩荡浩然道义正面冲击，一头头妖兽痛苦地发出嘶鸣。妖鬃之下，坚硬的皮肉开始冒出丝丝黑烟。
　　但是野猪妖肉身强横，并没有如同黑风狼一般直接被斩杀，依旧顶着文气的压制，咬牙往前冲撞。
　　仅仅依靠少年学子合诵，只能够阻滞，不足以彻底除妖。
　　林舟目光凛然，胸中正气轰然激荡，他独自上前一步，声音压过所有妖兽的嘶吼，一声长啸响彻荒野：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正是《论语・子罕》当中的名句！
　　轰！
　　以林舟浑厚的浩然正气为主干，少年学子汇聚而来的集体文气为辅，一道宽阔的白光壁垒骤然横亘在耕地之前！
　　白光如墙，牢牢挡下野猪妖的冲锋。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妖狠狠撞在光墙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庞大的身躯直接被反弹回去，妖力飞速消解，嘶吼之声渐渐衰弱。
　　后方残存的士卒抓住时机，手持长矛冲杀上前，趁着妖兽被文道力量压制，奋力刺杀。
　　片刻之后，荒野之上渐渐归于平静。
　　十余头野猪妖尽数伏诛。
　　城外的田地保住了。
　　一众百姓呆立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少年学子们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激动，他们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读书养气，并非只是静坐修身，众生同心诵文，亦可以御妖护土！
　　周鹤望着前方，感慨万千：
　　“原来文道，不止是一人之力斩妖，还可以聚众之力，共守家园！先生，您又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林舟收住周身荡漾的浩然正气，看向身旁喘息不已的少年学子。
　　阳光洒落在这群衣衫破旧却眼神明亮的少年身上。
　　青石城的星火，不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文脉，已经开始燎原。
　　“个人之力终究有限。” 林舟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方，“传文脉，育学子，兴农事，筑城防。人族的守护，不该只寄托少数修士。当万千凡人都能够读书养气，人心即是浩然长城。”
　　远处的学舍之中，孩童诵读经典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飘来；城外的田地里，木匠已经按照草图，着手打造第一批新式曲辕犁；沤肥堆上，枯草泥土静静发酵。
　　残破的孤城，正在文脉的滋养之下，一点点蜕变为真正可以抵御乱世的人居之地。
　　而关于青石城、关于神秘的新式儒道经文的消息，已经越过层叠的群山，开始流向周边其余人族城池，甚至传入几座古老的百家书院之中。一场属于玄沧界的文脉风暴，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