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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响 苏挽月携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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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年回过头看了一眼,灰黑色雾气把青石又吞没了,但比刚才来的时候淡几分。
他手腕上的那条灰线又长了半寸,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颜色比早晨时更浓一些,由浅灰变成了铅灰。
走出瘴隐林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小溪边。
苏挽月蹲在溪边,捧了把水泼在脸上,洗掉了脸上的泥巴、血渍。程小年帮她包扎好的左肩和脖子一直在渗血,现在已凝固成暗红色硬块。
程小年把药囊里所有的草药都倒了出来,挑拣了一些放在她旁边。
“苏姑娘,含着能压一压瘴气,至少能让我们走出瘴隐森林。”
苏挽月默然接过草药。
她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把令牌放在水中慢慢清洗上面干涸的黑色血液。
清洗三次才看清下面的古文。
正面是看不懂的笔画,和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字体都不一样,每一条都十分简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像在文字诞生之前就存在的符号。
她翻过面,是刀尖刻下的四笔。
她的指腹停在那一笔上。
“走吧。”她把令牌收入怀中。
走了大约半里路,程小年突然问道:“你师父写字的时候,为什么最后一笔总是向上挑?”
苏挽月走了几步之后才回答。
“她说,写挽字的时候往上带一点,念起来就不像挽歌。”
程小年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好师父。”
苏挽月始终垂着眼,一语未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们在官道边找了个废弃的窝棚过夜,窝棚四面漏风,上面的茅草只剩一小半,露出头顶上的一片星空。
苏挽月倚着墙角,把斩魔刀横放在膝盖上,不断擦拭上面干涸的黑血,刀柄上玄卫门的标记被擦得发亮。
程小年窝在一边,借着月光翻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灰线已经到了手腕正中,边缘隐隐泛着暗红,像一条还没有愈合好的旧伤痕,按下去时会有一种麻痒刺痛的感觉,好像有东西在皮肤里面慢慢蠕动。
他从药囊里翻出几味清凉散的药材,嚼碎之后敷在灰线上面,并用一条布带把它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挽月,她的左腕上也缠着布带,是他在路上给她缠的。
“明天我们往哪走?”
苏挽月没有抬头:“往北吧,先出南疆,这块令牌上的文字需要人来辨认,另外,魔气的源头也需要查清楚,肯定是有人故意把令牌放在石槽那里的,我要查清楚是谁。”
程小年点了点头,他把干粮袋里的最后一块饼分成两半,大的一块给了苏挽月。
“然后呢?”
苏挽月接过饼,停了一瞬。
“然后去找你说的那个初空大师。”
程小年愣了一下:“你不是不信他能知晓前尘吗?”
“我是不信。”苏挽月咬了口饼,“但我师父留下的这个东西......”她拍了拍怀中的令牌,“上面的字,我从来没见过。如果有人认得,也许是活了两百年的人。”
“行!”他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先出南疆,再找初空大师,路上我还能多采几味药。”
苏挽月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把刀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程小年看着她,月光穿过破茅草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巴总是习惯性抿着。
他把干粮袋叠起来放在脑后,然后也闭上眼睛。
岐幽境。
神坛中央,巨大的石碑矗立在永不停息的五色极光中,碑面刻满太古符文,那些比这个空间本身还古老的笔画在光晕里明明灭灭,仿佛在呼吸。
城主站在碑前。
南疆,瘴隐林,那个节点是十年前布下的,他还记得当时选中那片密林的原因:天然毒瘴与魔气可以交织成屏障,凡人不至于轻易靠近。
不远处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傅阳走进来,岐幽境的战士,气质锐利,眼神中带着对命运的不甘,腰间佩剑在五色光晕下泛着冷光。
他在城主身后三步处停住,单膝跪地。
“凡间情报,南疆分阵眼失效。需要属下去查吗?”
“不必了。”城主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取走令牌的人已经死了。”
傅阳沉默了片刻:“谁杀的?”
城主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碑面,那些太古符文在他眼中流动,但他看到的不是符文。
“她的同伴,一个猎魔人亲手杀的。”
神坛中很安静。
傅阳跪在地上,没有再问下去。
城主犹豫了一瞬,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他翻了几页。
苏挽月,玄卫门的人
他依然背对傅阳,黑袍上暗色的花纹在极光之下时隐时现,傅阳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下去吧。”
傅阳起身,退出神坛,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城主仍站在碑前,背影跟平时一样。
神坛中只剩他一人。
“苏挽月......”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猎魔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师父,不知道她砍下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是替师父结束痛苦的解脱,还是因为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这样做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他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梦境,分不清那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是别人塞进他脑子里的画面。他只记得自己站在一个人身后,很高很高的地方,他杀死了那人。
那人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他预想中的一切,只有平静。
今天,一个素未谋面的凡间猎魔人的名字,让他胸口发闷。
他转身走出神坛。
走过空空的长街,路两旁的石屋一间挨着一间,窗户全黑着,越来越多的人石化了,那些空屋里曾经住着的人,都不复存在了。
他在长街尽头停住脚步。
他突然想起,那个人可能也算是他的师父。
他那个眼神,和苏挽月弑师时她师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是不是一样的?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凡间。
走出瘴隐林地界的时候,程小年忽然停住脚步。
“苏姑娘。”
苏挽月回头看他。
“你师父……最后那一下,她是不是认出你了?”
苏挽月抿着嘴唇,她的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按着那个字。
“……嗯。”
程小年犹豫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是觉得,你是你师父的骄傲,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不需要有愧疚。她很开心,最后能看得出来。”
苏挽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份坚毅与决心。
她嘴巴不再抿住,轻轻点头:“嗯......你也是你师父的骄傲。”
程小年挠了挠头,笑了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