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41、净化 云璃耗灵力

　　程小年没有反驳，他在丁焚第一次露出黑纹时他就试过了，把通玄诀的灵力推到极限，试图把丁焚体内的魔气暂缓遏制，但那股魔气太浓，他的灵力撞上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搅起来。
　　忘川不是无限的力量源泉，他的身体已经扛不住了，经脉在发酸，丹田像是被掏空了，每一次呼吸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云璃站了起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从丁焚魔气爆发开始，她就一直在看，这个跟阿爹一样把最沉的东西扛在自己肩上的人，在黑纹下挣扎，他宁可用命换力量也不肯退让。
　　他并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丁焚跪在雪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黑纹从他的脖颈往脸上爬，他咬着牙，全身在发抖。
　　云璃想起阿爹也是这样的，明明自己快撑不住了，还在替别人挡。
　　她往前迈了一步。
　　“云璃！”程小年从雪地上艰难地抬起头，“你的力量已经......”
　　云璃没有停下来，浅青色的裙摆拖在雪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丁焚。
　　那双青碧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决心，她的掌心亮了起来，炽烈的。青碧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朝丁焚倾泻而去。
　　光芒触及丁焚的瞬间，他身上的黑纹突然一缩，青碧色的光沿着黑纹的纹路蔓延，每触及一处，那处皮肤下的蠕动就停了一瞬。
　　丁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青碧色灵力与魔气在他体内交战时撕裂经脉的剧痛让他身体剧烈颤抖。
　　云璃的光芒持续涌出，越来越亮，亮到将整片坠星谷谷底都映成了淡淡的青碧色。七根石柱上的太古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数千年未曾震动的符文在她光芒的照耀下发出了低沉的共鸣。
　　云璃的脸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渗出汗珠，双手开始颤抖。
　　程小年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冲到云璃身边，双手握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忘川最后一点温热渡给她，但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已经枯竭了。
　　“够了......云璃，够了。”凌玉川艰难地站起来。
　　丁焚身上的黑纹从脸上退到脖颈，最后慢慢退至手臂。
　　魔气溃散，那双被黑纹覆盖的眼睛缓缓闭上。
　　青碧色光芒在同一瞬间消失。
　　云璃浅青色的裙摆还亮着最后一丝光，但是很快就熄灭了。她身体晃了晃，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直接失去了意识。
　　凌玉川接住了她，用身体垫在她下面。
　　他低头看她的脸，白得像雪，掌心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手指凉得吓人。
　　程小年踉跄着冲过来，跪在她身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按住她的手腕。
　　“灵力透支，已经昏迷了......”他的脸色苍白，声音发干，“这次......这次她用了太多......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凌玉川把云璃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冰凉的手。
　　苏挽月拖着刀走过来，她低头看着云璃，摸了摸她的脸，眼泪在眼眶打转。
　　丁焚黑纹已经消退了大部分，只剩脖颈处几道灰线还在缓缓蠕动，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程小年安顿好云璃，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丁焚面前。
　　他蹲下身来，伸出三指按住丁焚颈侧的动脉。
　　脉象非常微弱，忽快忽慢，这是魔气被强行压制之后经脉空虚所造成的虚损之象，但还活着。
　　丁焚眼睛慢慢张开，那双被魔气侵蚀了整整十五年的暗红色眼睛，正在褪色，退成一个疲惫的、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深黑色。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
　　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程小年。
　　程小年一只手按在他颈侧的动脉上。
　　“脉搏越来越慢，撑不了太久了......”
　　苏挽月走过来，把刀尖插在雪地上撑着身体，她盯着丁焚的眼睛，看里面还有没有魔气残留。
　　丁焚看着他们，像在认人。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到了没吸收魔气时的低沉：“这个小姑娘，她......”
　　程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云璃，然后道：“为了压制你的魔气，她透支了灵力，昏迷了。”
　　丁焚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云璃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布满烧伤旧疤的手正在不停地发抖。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很凉。那些被魔气填满的旧疤干瘪下去，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焦痕。
　　他的手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火……”他说。
　　程小年没有说话，他知道丁焚不是在对他说话。
　　“那年是冬天。”丁焚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寨子里住着百来号人，有婆娘，有娃儿，火是从后山烧起来的，有人说是仇家放的，也有人说是灯油洒了。我冲进去的时候，老六家的房顶已经塌了，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他停了一下，睫毛上的雪水化了，沿着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我把他媳妇和孩子先拖出去，等我回来的时候，门框已经烧歪了，横梁塌下来堵住了门，他一直伸手，伸了好多回，我够不着，火烧断了他的手指......”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发抖的手掌里。
　　程小年看到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他运气好，遇到了初空，但丁焚......运气不好，遇到了城主。
　　丁焚把手重新撑在雪地上，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倒下，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看着眼前这四个年轻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我叫程小年，游医。”程小年说，然后指了指苏挽月，“她叫苏挽月，玄卫门的猎魔人。”然后指了指凌玉川和云璃，“他叫凌玉川，无量派的弟子。她叫云璃，没有门派，是我们的同伴。”
　　丁焚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好像在把每个名字都记住。然后他低下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程小年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十五年前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没有说代价，我也没问。”
　　“那时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程小年问。
　　“我知道。”丁焚说，“第六年老二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把手合拢，十指交叉紧紧攥在一起，“但我不敢停，停了我们只有死。”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像是叹息，“是我把他们从一个火场拖进了另一个火场。”
　　风雪在这一刻停了一瞬，七根石柱上的太古符文全部暗了下去，黑石表面的仿制刻痕也不再发光，阵眼还在，但魔气已经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了。
　　丁焚抬起头，看着程小年，“黑石，那东西就在那块石头底下压着。”
　　程小年点了点头。
　　“去吧，把它......取走。”丁焚说。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把它放在程小年手心里。
　　“黑石下面有机关，不是蛮力能劈开的，这道锁，是渡世真君亲手装的，只能用一次，开了之后，黑石就碎了。”
　　他把程小年的手合拢，让钥匙贴在程小年的掌心里。
　　“去吧......”
　　程小年攥紧钥匙，站起来。他看了苏挽月一眼，苏挽月点了点头。
　　凌玉川从雪地上将云璃轻轻抱起。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外袍裹紧她冰凉的手。四人往黑石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程小年回过头。
　　丁焚还跪在雪地上，他的身形在没有魔气膨胀之后恢复到了原本的魁梧，一个壮年猎户的体格。
　　他抬起头，眼睛望着天空，雪落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缓缓闭上，手从膝盖上滑落，落在雪地上。
　　程小年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黑石旁，攥着那把铜钥匙。
　　苏挽月单膝跪地，刀尖插在雪里，低头行了送别之礼。
　　风雪重新灌入谷中，丁焚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很久的石像。
　　现在，他终于可以和他兄弟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