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37、丁焚 对峙丁焚，

　　两个时辰之后，老教众进来告诉他们祭祀已经开始，可以下去见教主了。
　　“走吧。”苏挽月斩魔刀已经背好，她的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四人穿过了营寨，往谷底深处里走。
　　沿途的教徒要比之前多很多，他们从各自的帐篷中走出，沿着营寨中间一条已经被踩得非常平整的雪路向谷底方向汇集。
　　谷底深处搭着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帐顶覆满了积雪，四个角落各插了一面黑焰图腾旗。
　　程小年四人站在帐篷前。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扇帐门，须发浓密，鬓角连着下颌的胡茬，整个脸上只有两只眼睛是清晰的。眼睛颜色为暗红，手上有很多烧伤的旧疤，疤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处的小臂上。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投向聚集在面前的信徒们，然后落在四个人身上。
　　“外乡人。”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北荒风沙磨出来的粗粝，“这里不欢迎你们。”程小年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是路过游医，想……”
　　“游医是不会在这样的天气进入坠星谷的，也不会带着玄卫门的猎魔人、无量派的道士。”丁焚打断了他的话，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从程小年腰间的药囊移到了苏挽月背后斩魔刀，又移到凌玉川的长剑上，“刚才在营寨里你们问东问西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们不路过，你们要找什么？”
　　苏挽月的手搭在刀柄上，用平和的声音说：“我们确实在找一样东西，是碎片，它是寂渊剑的一部分，并非真君所留下的圣物，引魔阵正在以它为阵眼向外散发出魔气。”
　　“我知道那是什么。”丁焚忽然开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留下的烧伤伤痕。
　　围在帐前的教众面面相觑，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十五年前，真君第一次降临坠星谷。”丁焚抬起头来，暗红色的眼眸中有着深沉的笃信，“我并不知道寂渊碎片是什么东西，但那天我在这里亲眼看到他挥手之间风雪停止了，五彩光芒从天而降，笼罩着这片山谷，从此以后，跟着我的兄弟们就再没有受到魔气侵蚀。”
　　他看着苏挽月，语气是近乎固执的平静：“即使那块黑石下面藏着的是你说的寂渊剑碎片，真君把它放在这里，也是用来镇住魔气保护我们的，没有它的话，我兄弟们早就死了。”
　　“他把碎片放这里不是保护你们！”苏挽月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用碎片做引魔阵的阵眼，碎片可以压制魔气，但它也是引魔阵的阵眼......”
　　“那又怎么样？”丁焚打断她。
　　苏挽月愣了一瞬。
　　丁焚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一种很重的疲倦。
　　“不管它是碎片还是圣物，它救了我的人，你们不明白。”
　　程小年看着丁焚手上各种深浅不一的烧伤旧疤，便想到了老教众所说的话：“当年匪寨失火，教主冲进了火海去救自己的兄弟们，结果双手都被烧伤了，救出来了一些，但没有救回来的人更多。”
　　他从踏入坠星谷开始就在想，渡生教教众身上魔气的变化以及碎片的力量之间有什么联系，此时他也更加肯定了一件事情。
　　“你有多久没离开过这里了？”他忽然问。
　　丁焚微微皱眉，并没有作答。旁边的老教众替他应了：“教主这些年一直都在谷里，最远也只到谷口，在那里站一会儿就回来。”
　　程小年点了点头。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虽然这里没有魔气侵蚀，但也会对寿命造成影响，他是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吸取魔气，谷底的黑石就是引魔阵的阵眼，但丁焚常年累月地主动承担起阵眼中的魔气，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活引子来替教众分担，魔气侵蚀带来的痛苦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再由碎片的净化之力与之相抵。
　　那双红色的眼睛就是魔气和碎片之力在体内斗争了十五年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不肯离开这座谷了。
　　丁焚看着程小年的眼睛：“碎片就是我们的活路，你们要取走那块黑石底下的碎片？”
　　程小年被他盯得眼睛有些刺疼，凌玉川默默挡在云璃的身前。
　　“我可以为他们压制短期的魔气反噬。”程小年说，“利用我身上的那块忘川碎片，加上通玄诀，在阵眼失效后的一个时辰内，可以稳定住他们魔气侵蚀的速度，一个时辰，足够把他们撤出谷。”
　　“然后呢？”丁焚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簇尖锐的光，“撤走之后，你会替他们续命吗？你说碎片在替他们抵消魔气，你拿走了它，他们用什么活？”
　　“不一定要用碎片活。”程小年没有退让，“靠人，碎片不是你们活下去的理由，从一开始就不是。”
　　他指着丁焚的胸口：“你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丁焚的胸腔。
　　他站在那里，魁梧的身形在灰白色的雪光之下显得无比沉重。
　　围在帐前的教众越来越多了，他们看着四人，有人面露凶光，有的人则在窃窃私语，大多数人都默不作声，他们习惯了教主和真君为他们做决定，此刻听不懂那些文字里的真相。
　　丁焚终于开口，压住所有的窃窃私语：“渡世真君亲自许诺，在黑石之地，大家得渡，融合两界之日便是我们永生之时。”他抬眼，“你们要拿走它，不光是要我们死，也是对真君的亵渎。”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步子沉稳，像一个背了太多年包袱的人，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从前的脚印上。
　　“忤逆真君的人......都该死！”
　　话音刚落，他身后帐帘就被人猛力拉开，四个护法冲了出来，每人腰间都别着两把短刀，手里拿着一根玄铁棍。
　　他们身体健壮，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雪面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碎成粉末。
　　程小年瞳孔一缩，那是在碎片加持下被魔气强化后的肉身。
　　和瘴隐林中化魔的沈寒舟不一样，这些人虽然神智还清楚，但他们的身体却在以很快的速度被消耗着，程小年可以看见他们眼中的血丝，那是在疯狂透支生命力。
　　“护教！”四名护法同时暴喝。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震得帐篷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四根玄铁棍在雪地里一挥，地上的积雪被一股巨力掀起，白茫茫一片朝四人涌来，四名护法紧随雪幕向四人突进。
　　苏挽月一步跨到所有人前面。
　　斩魔刀出鞘，右手持刀，刀尖朝下指向地面，迎着那片被掀起的雪幕，没有任何闪避。
　　雪幕扑到她面前三尺时，刀光亮了，一道接一道地砍下去，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截在玄铁棍上，踩过的雪面上连脚印都很浅。
　　有了怜星，她的灵力大大增强，身手也变得更加敏捷。
　　“借过。”她冷冷说，然后刀尖点在第四名护法的玄铁棍上，一挑一压，棍身脱手飞出插进雪地。
　　四名护法被击退数步，玄铁棍插进雪地里，震起更多的魔气，周围刮起了黑风旋涡。
　　他们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声，赤手空拳又扑了上去。
　　经过魔气加强后的拳头砸在雪地里，地面震动，每一拳都像一道闷雷。
　　一道剑芒出现在众人面前。
　　凌玉川的剑发出刺耳的剑鸣，他并没有去硬接护法的重拳，苏挽月的刀已经证明了正面硬撼不是上策。
　　他运起无量派的游龙步，剑尖在身前接连点出七朵剑花，每一道剑花都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和拳劲相撞之时，瞬间将其荡开，剑身轻转，将千斤之力引向一侧。
　　嘭！嘭！
　　两名护法的拳头砸在了他身后冻土上，打出两个深坑，凌玉川已绕到他们身侧，剑背平拍，精准击中一人膝窝，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与此同时凌玉川的剑锋已架在另一名护法的肩头，那护法动作僵住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