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26、城主降临 舞烬寻来示

　　翌日清晨，程小年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
　　他一下就从干草堆里跳了起来。
　　“是一个人，没有感应到魔气。”苏挽月比他起得早，她已经站在了窝棚门口，右手握在刀柄上。
　　来人从海崖方向走过来。
　　短发利落，战甲佩剑，身材修长。
　　她在窝棚前五步处停下来，目光越过苏挽月，越过凌玉川，越过正从干草堆上爬起来的程小年，直直落在窝棚里那个穿月白长袍的人身上。
　　初空从门帘后面走了出来，他抬起头，和来人的眼神相接。
　　窝棚门口瞬间安静了。
　　初空手里拿着的茶碗晃了一下，看着来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记忆在翻涌。
　　一个画面涌上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战甲，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四周有五彩的极光。
　　她嘴里在说着什么，声音很小。
　　画面中断。
　　那个少女的脸跟眼前这个人脸合在了一起了，十五岁时的轮廓还存在，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沧桑。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初空声音里带有一丝惊讶，“很久以前，你跪在我面前，说着话，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来的人眼眶有泪水在打转。
　　她身上的战甲发出冷冷的光芒，手里握着一把剑。
　　她一直都在岐幽境中坚守着自己的位置，已经守了三百年的时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表情，但现在面对这个人，她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了。
　　“舞烬来晚了……”
　　她单膝下跪，甲胄发出沉闷的声音，带着压了整整三百年的颤意。
　　三百年前的她也曾在他面前下跪，那时候的她是刚刚穿上了战甲孩子。三百年后她又跪在他面前。
　　“舞烬？我不记得你的名字。”初空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但我知道你，你很早就跟着我了。”
　　舞烬低着头，肩膀发抖。
　　“属下从岐幽境来，您下界后，我一直在找您。”
　　初空低头看着她。“岐幽境？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五色极光、神坛、长街。”舞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在等您，等了整整三百年......”
　　初空把手从她肩上移开，按在自己胸口。
　　忘川在震动。
　　那片有五色极光的沙漠，刻满太古符文的石碑，还有站在碑前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所有这些画面都在忘川深处翻涌，但就是拼不成完整的记忆。
　　“我忘了很多事情，岐幽境是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
　　“岐幽境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五色极光。您走之前，神坛前的长街上还有八百多族人。”舞烬的声音低落，“您说过，总有一天要带他们走出去，让他们在真正的阳光下活下去！”
　　初空沉默了，他完全不记得了，但每次梦见那片有五色极光的沙漠，他的心口都会涌上一股很深的着急。
　　程小年从窝棚里探出头，他看了苏挽月一眼，苏挽月的刀也收了回去。
　　“姐姐不是坏人。”云璃忽然说。
　　舞烬抬起头来。
　　这是她和云璃第一次对视，那双青碧色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她，腮边两个小梨涡浅浅地嵌着。
　　她站起来，转身面向程小年、苏挽月、凌玉川和云璃，把剑收入鞘中。“多谢你们照顾他。”
　　程小年朝舞烬拱手。
　　她点了点头，转身重新面对初空。
　　“属下不宜久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眶里的红还未褪尽，“城主马上下界了，请您务必赶紧离开这里。”
　　初空等人没反应过来，她单膝跪地，低头行了一个礼，然后起身，转身朝海崖上走去。
　　“城主？是谁？”程小年若有所思。
　　初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感觉到忘川还在发颤，心里却很迷茫。
　　岐幽境到底是什么地方？城主......又是谁？
　　舞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变了，然后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归墟州海面之上，云层开始不正常地翻涌，天空中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边沿有五彩斑斓的光芒，和初空梦境里沙漠上空的光一样。
　　“那是什么？”程小年的掌心冒出了汗。
　　凌玉川的剑也已出鞘，站到了云璃身侧。
　　初空站在窝棚门口，他认识这道裂缝里的五色光，在梦境中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沙漠、石碑、碑前的人和他一模一样。
　　裂痕变大了，五色光芒从裂缝里喷出，一个黑影从光中降落下来。他落在海崖上的时候，整片海崖都在震颤，碎石从崖壁上簌簌滚落，黑袍随着海风猎猎作响，袍上的暗纹有五色极光隐隐流转。
　　他抬起头。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剑眉入鬓，眼神深邃，五官立体，和初空一模一样！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颌的线条，从鼻梁的高度到嘴角的纹路，找不到任何差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眼睛里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那缕黑气让他的脸在温和的轮廓下透出一种说不清的阴鸷。
　　初空袖口卷到了手肘处，上面还有捣药留下的淡淡褐色药斑，两人隔了一片碎石滩互相望着。
　　程小年脑海里一片空白。
　　看看初空，再看海崖上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跟师父长的一模一样？”
　　苏挽月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她用余光扫了一眼初空。她想起南疆瘴隐林深处那块令牌。
　　或许，令牌上的文字与这个人有关。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引魔阵、黑色瘟疫、师父的死，和眼前这个人有莫大关联。
　　凌玉川握剑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在无量派长大，从小被灌输“剑修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此刻......他的手心湿了。
　　云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初空身边。
　　她看着海崖上那个和初空一模一样的人，眼睛里映着五色极光的余晖。
　　她皱起了眉头，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非常强，强到连她体内沉睡的力量都在轻轻颤抖，但那个人身上还有另一种东西，很熟悉的感觉。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阿爹完全不一样，阿爹靠近的时候她是暖的，这个人靠近的时候她的胸口在发闷。
　　“阿爹......”她轻轻拽了拽初空的袖子。
　　初空把手放在云璃肩上，轻轻握了一下，“别怕。”
　　那个人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便被他身上无形的气场推开，让出一条干净的路径。
　　他在离初空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看着他身后那群站成一排的凡人，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弧度。
　　“好久不见。”
　　初空眸色骤沉，心口忘川剧烈震颤，他凝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声线微哑：“你是谁？为何与我容貌相同？”
　　那个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打量初空。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
　　“三百年，你变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