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幽劫》二两金银花

13、道士 客栈偶遇凌

　　程小年看了两眼之后职业病犯了。
　　“看，角落里的那个人。”程小年小声对苏挽月说，“气色不好，应该是郁结于心，从五官轮廓来看，他应该是北方人，那边气候干燥，但他嘴唇却出现了干裂的现象，说明他最近至少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并且没有休息过，他右手一直都在桌子上敲打，打的节奏非常有规律，应该是练剑的人，至少十年以上。”
　　苏挽月没有回头看。“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是外地人，看样子不是来跑船、押镖的。”程小年总结了一下，“应该......是来找东西的，或者找人。”
　　“这你都能看出来？”
　　“那可不，我可是大夫，观察力不强怎么寻找病因？”说着程小年已经站起来了，端起自己那碗面，径直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对面坐下，把面放在桌上，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
　　“你好，我叫程小年，是游医，阁下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来东溟域找人？”
　　那人把头抬了起来。
　　大约二十岁，剑眉星目，五官清秀，确实是个极英俊的男子，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那双眼睛里所蕴含的一种滞重。
　　他看了一眼程小年，然后又把目光转到别处去了，右手的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打着。
　　程小年也不介意。
　　他跟苏挽月搭话的前三天，苏挽月总共跟他说了不到二十来字，他已经习惯了面对冷冰冰的面孔。
　　“不说话也没事，我就是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没有点菜，这家客栈的面很好吃，要不要来一碗？我请客。”程小年把面前的那碗面推到了对方面前。
　　“小年哥哥又在跟不认识的人聊天了。”云璃从苏挽月身边探出头，看着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苏挽月也一直在观察那个人。
　　蓝色长袍，云纹镶边，北荒域的门派。
　　她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碎玉佩，碎成好几块还用红线绑着。
　　云璃从桌上拿起了一串糖葫芦，这是她进客栈之前买的，钱当然是苏挽月掏的，她一直没舍得吃掉，说要把最好看的一颗留给阿爹。
　　她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前，站在那个沉默的道士旁边，歪头看着他，然后她把糖葫芦举到他的面前。
　　“喏，请你吃，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看到面前的糖葫芦，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糖葫芦的云璃，青碧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腮边有着浅浅的小梨涡。
　　这样的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在无量派中，所有人对他都是冷眼相待，他是罪人之子，一个不祥之人。
　　他想到了小时候父亲也会给他糖葫芦。
　　他敲击桌沿的手停了下来，伸手去接糖葫芦。
　　“……谢谢。”他说话的声音很清亮，但带有一丝沉重。
　　程小年趁机把面碗再向前推了推。“吃一口吧？凉了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
　　“我来这边找人。”他话音稍顿，“一个游医，名叫初空，听说他在这一带。”
　　程小年回头望了一眼苏挽月，随后又转过头来：“好巧，我们也正在找初空大师，你找他做什么？看病？我看你的身体没有大问题，就是郁结于心，是不是胃口不太好？睡觉也不踏实......”他还要往下说，那人打断了他。
　　“据说他可以看透一个人的过去，我想知道……我父亲临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程小年看到对方握住了碎玉佩，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叫凌玉川。”他稍作停顿，像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无量派弟子，我想知道的是，我父亲到底是不是罪人。”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对不起，我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凌玉川的声音又恢复到之前的克制。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向云璃微微点头，然后对程小年说了一句“多谢”，就往客栈后面的院子走去。
　　程小年回头对苏挽月小声说道：“他说要看父亲临死之前看到的东西，初空大师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本领？不是只会治病吗？”
　　苏挽月微微摇头，她也不知道初空有这种能力，但沿途关于他的传闻并不是只有医术高明，有人说他能知晓前尘，预知未来，现在又多了一项可以看见别人过去的本领，虽然传言总是夸大其词，但至少可以证明初空大师这个人，的确不同寻常。
　　“他不是坏人。”云璃看着凌玉川背影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里不闷。”她按住心口，语气笃定。
　　程小年点了点头，一路过来，云璃的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阿依上次是对的，这次凌玉川应该也是对的。
　　当夜，后院传来了一阵阵剑锋声。
　　苏挽月停下擦刀的手，侧耳倾听。
　　云璃忽然从窗边站起来，推开窗，冲着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声：“喂！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后院安静了片刻，然后那把剑的主人开口了，从夜色中穿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不姓喂，我的名字叫凌玉川！”
　　云璃趴在窗台上，嘴角上扬。
　　“凌玉川。”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对程小年说，“他明天还在。”
　　程小年翻了一个身，嘟囔道：“他也没说在啊。”然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第二天早上，程小年下楼时看到凌玉川已经坐在大堂里了。
　　程小年坐在他对面问道：“道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呢？”
　　凌玉川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拒绝。
　　他在无量派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他看了看这三人，一个开朗的游医，一个冷面的猎魔人，还有一个纯真的小姑娘。
　　他站起身来。
　　程小年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挽月。
　　苏挽月从楼梯上面走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凌玉川，对程小年说：“出发吧。”
　　程小年站起身来，背起褡裢，把药囊扛在肩上。
　　云璃跟在苏挽月身后下了楼，朝凌玉川笑了笑：“我们一起走吧！”
　　凌玉川迟疑片刻，然后把剑背在身后，朝大门走了过去。